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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午后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残酷的透明感，特别是在中山区那排玻璃帷幕的商业大楼里，阳光透过落地窗切进来，把每一粒灰尘都照得无所遁形。夏芷妍坐在会议室的黑色皮椅上，双腿并拢，膝盖上放着那只用了三年的香奈儿经典包，包身的皮革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她今天特地化了全妆，奶茶色的长卷发用电棒仔细整理过，发尾卷度依旧完美，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裸粉色的唇釉让她看起来依旧是照片里那个精致的甜美名媛。只是镜子里的她，眼下有着遮瑕也盖不住的淡淡青色，锁骨因为最近吃得太少而显得更加突出，连原本最引以为傲的饱满胸线，在合身的白色衬衫底下都显得有些空荡。
长桌的对面，陈映彤翻着手上的文件，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夏芷妍的胸口。她今天穿着一身铁灰色的精品套装，红底高跟鞋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大波浪的长发拨到一侧，露出俐落的耳环。她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那种在台北都会圈里打滚多年的精明与冷淡，像是在检视一件已经过季的商品。
「芷妍，我们合作四年了，妳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对妳怎么样，妳心里有数。」陈映彤把最后一页合约阖上，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去年这个时候，妳一则业配限时动态开价八万，品牌排队等着妳挑。现在呢？妳的互动率掉到剩百分之一点二，触及率连新来的韩菲儿一半都不到。上个月那个保养品的团购，退货率三成，厂商直接在群组里说，夏芷妍的名字已经没有转单力了。」
夏芷妍的手指在包包的炼带上收紧，指节泛白。她想维持住那个高傲的表情，嘴唇却还是微微颤了一下。「彤姐，那是因为我这半年私事比较多，没有好好经营。给我一个月，我可以把数据拉回来，我的粉丝还在，只是演算法最近——」
「演算法不会同情任何人。」陈映彤打断她，语调平稳却不留余地，「市场就是这样，流量就是价值，价值就是钱。妳没有流量，妳就什么都不是。这不是我说的，是整个产业的规则。妳的合约下个月到期，公司决定不续约了。这份是提前终止协议，妳签了，这三个月拖欠的分润我还是会照结给妳，算是我最后能帮妳的。」
纸张被推到夏芷妍面前，白纸黑字，解约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下方还有一行备注，因艺人个人财务纠纷与负面传闻，公司为维护品牌形象，终止一切经纪与法律代理。她盯着那行字，感觉胃部一阵翻搅。那些纠纷，那些传闻，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周子航呢？」夏芷妍忽然擡起头，声音比刚才尖了一点，「他当初也是公司的人，他用我的名义去签的那个虚拟货币的投资，医美诊所的那些合约，妳们当初也都看过的。现在他卷款跑了，留一堆债给我，妳们就这样把我切掉？」
陈映彤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但那更像是可怜。「芷妍，妳二十七岁了，不是二十二岁的小妹妹。妳把自己的存折、印章、房子抵押文件全部交给一个男人，说他要创业，妳就信了。那是妳的选择。周子航是什么人，我比妳更清楚，他油嘴滑舌，擅长把梦想包装成投资案，我早就提醒过妳，不要让私人感情混进事业，是妳自己不听。现在他躲在台中，有高利贷的人护着他，我们能怎么办？公司不是慈善事业，我底下还有二十几个女孩要养。」
会议室的冷气很强，夏芷妍却觉得后背开始渗出薄薄的汗。她的自尊心一向高得要命，从大学时期被发掘当外拍模特儿开始，她就习惯被镜头追着跑，习惯留言区满满的赞美，习惯走在信义区的街头会被店员认出来。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一个被鉴定为瑕疵品的包包，被人客气却坚定地请出橱窗。
她没有再说话，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签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不甘与屈辱都压进那三个字里。陈映彤看着她签完，点了点头，收回文件，最后说了一句，「芷妍，听我一句劝，台北很小，网路更大，妳欠的那笔钱，利息是每天在滚的。别让自己走到连下架都卖不掉的地步。」
走出商业大楼的时候，午后两点的阳光正烈。夏芷妍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往的车辆与行人，没有人认出她。她把墨镜戴上，叫了一辆计程车，报出大安区的地址。车子经过捷运中山站，经过她曾经拍过无数穿搭照的赤峰街，每一个街角都像是过去那个光鲜亮丽的夏芷妍的残影。
租屋处是一间二十几坪的老公寓，三楼，没有电梯。当初为了维持名媛人设，她硬是租在这个地段，房租一个月四万五，现在已经两个月没有缴了。铁门打开，客厅里堆满了东西，却不是精品，而是一叠叠没有拆封的存证信函，粉红色与白色的催缴单，上面印着某某资产管理公司、某某当铺、某某私人借贷。茶几上放着一支被她关成静音的手机，萤幕亮起，又是一封简讯跳进来。
「夏小姐，今日应缴金额二十八万，截至下午三点尚未入帐，依约每日加计百分之一违约金，晚间九点前若未处理，将派员至租屋处拜访。阿强。」
同样的讯息，这个礼拜已经收了七封。每一封的数字都在增加。她把手机翻面盖住，不想再看，却又忍不住拿起来，一则则往上滑。银行的房贷催缴、医美诊所厂商的求偿、虚拟货币投资群组里那些血本无归的陌生人的谩骂，最底下，还有周子航三天前传来的讯息。
「芷妍，妳帮我再挡一下啦，我这边快周转过来了，等我这把翻身，之前那八百万我加倍还妳。妳现在不是还有那个经纪公司吗？去跟陈映彤说一下，让她先帮妳垫，算我欠妳的。妳那么漂亮，要找钱还不简单？」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像是他过去三年里无数次用来哄她的甜言蜜语。她曾经真的以为这个长相干净、笑起来像小奶狗的男人是她的依靠，他说要开医美诊所，她就把自己的存款全部拿出来，他说要抵押房子去加码虚拟货币，她就签了字。他说等诊所赚钱就娶她，她就信了。结果诊所根本没有装潢，虚拟货币的钱包地址是空的，人也不见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上千万的债务，和一间根本不存在的公司。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夏芷妍整个人弹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撞出来。她以为是讨债的人，透过猫眼看出去，却看到一张熟悉又让她作呕的脸。周子航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潮牌的卫衣，戴着鸭舌帽，脸上堆着那种她曾经觉得阳光、现在只觉得虚伪的笑容。他手里还提着一袋手摇饮料，像是来探望朋友。
「芷妍，开门啊，是我。」他在门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妳在家，妳的鞋子在门口。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帮妳想办法的。」
夏芷妍没有开门，隔着门板，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敢来？你不是在台中躲得好好的吗？讨债的人找不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门。」
「妳别这样讲嘛，」周子航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好像被辜负的人是他，「我这几天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个阿强天天堵我，说我再不还钱就要把我手剁掉。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找妳。妳那个直播，我听说有人在问，价钱开很高，妳只要露个脸，说几句话，钱就进来了，那些债一下就还掉了。妳以前在镜头前不是最放得开吗？」
「你给我滚。」夏芷妍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把我的钱全部骗走，现在还要我去卖身体帮你还债？周子航，你还是人吗？」
「卖什么身体，讲得那么难听，」周子航在门外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夏芷妍胃里一阵翻腾，「现在哪个网红不这样赚？妳看看韩菲儿，穿得比妳还少，人家赚得盆满钵满。妳已经过气了，夏芷妍，妳以为妳还是那个百万网红吗？没有我，妳什么都不是。陈映彤不要妳，品牌不要妳，粉丝也早就跑光了。妳现在除了这张脸、这个身体，妳还有什么可以拿去换钱的？」
他把手摇饮料放在门口地上，补了一句，「我把那个平台的窗口资讯传给妳了，妳自己考虑。利息是每天在滚的，妳拖越久，洞越大。想清楚再打给我，我等妳。」脚步声远去，夏芷妍才缓缓蹲下来，背靠着门板，双手抱住膝盖。她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今天早上喷的，现在已经淡到只剩一点点粉味，混着汗水的味道，有点甜腻，有点发酸。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震动了一下，不是催债简讯，是一封电子邮件。寄件人是一串英文字母组成的乱码，标题却异常直接，黑色的字体在白底上显得格外清晰。
「致 夏芷妍小姐：帝王级私人订制邀请。」
她迟疑了很久，才点开邮件。内文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几行字与一个附件合约。
「夏小姐，久仰妳的镜头表现力。我们是位于内湖区的星曜互动科技，旗下营运多个分级付费直播平台。我们注意到妳近期的财务状况，并认为妳拥有极为稀有的声音与视觉掌控天赋。我们愿意提供一份帝王级合约，一场私人直播，即可清偿妳一个月的循环利息，且无需露脸于公开平台。分级制度为一般会员、VIP、私人订制三层，帝王帐号持有者拥有最高指令权限，可远端互动。信义区私人套房已准备就绪，灯光、镜头、布景皆为妳量身打造。今晚十点，内湖总部，技术总监赵立恒期待与妳面谈。附档为合约草案，请详阅。」
附件点开，是一份设计精美的电子合约，黑金配色，第一页就用烫金字体写着抖内解锁规则与帝王权限说明。最后一页的预付金额那一栏，填着一个让夏芷妍呼吸停顿的数字，七位数，足以让她这两个月的催缴单全部归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大安区的巷弄里亮起路灯。夏芷妍坐在堆满存证信函的地板上，奶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白色衬衫的扣子因为刚才的激动而松开一颗，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边缘与一片雪白的肌肤。她看着手机萤幕上那个数字，又看着门口地上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手摇饮料，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热度的东西，正沿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上爬。那不是希望，更像是深渊打开门缝时，从里面吹出来的一口暖风，带着香气，也带着腐败的味道。她的手指悬在回复键的上方，微微发抖，却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