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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黑色的。
弹雨。
代号夜凰的沈惊凰最后的记忆,是西线废弃工业区那场代号猎枭的斩首任务。战术灯的白光切开浓烟,她带着四人小队突入三楼,指挥频道里未婚夫周屿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潭死水,报点,掩护,前推,一切都照着她制定的CQB流程在走。房门破开的瞬间,闪光弹爆开,然后枪声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背后。
她回头,看见周屿擡起枪口,枪口焰照亮他那张英俊而陌生的脸。另一个朝夕相处的战友阿珂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引爆器,轻轻按下。
火光吞没了视线。
沈惊凰没有尖叫。她是特勤指挥官,二十九岁,七年海外特种作战经验,胸口被十二点七公厘子弹近距离贯穿的时候,她甚至还在计算弹道与出血量,并且冷冷地想,原来背叛的温度是这么冷。
随后是坠落。无止尽的坠落。
然后是痛。
不是枪伤的痛,是脸颊火辣的痛,是膝盖跪在坚硬青砖上磨破的痛,是发丝被粗暴揪住向后扯,头皮快要被撕裂的痛。
沈惊凰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工业区的钢筋水泥,是阴暗、压抑、充满线香与霉味的祠堂。高大的牌位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坟山,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狰狞。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灰尘,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来自她自己的嘴角。
啪!
又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打得她头颅偏向一侧,耳膜嗡鸣。
「还敢瞪?妳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贱人!嫡长女又如何,镇北侯府的脸都被妳丢尽了!」一个尖锐的妇人声音在头顶炸开,那是柳氏,镇北侯的继室,她名义上的嫡母,此刻穿金戴银,脸上满是刻薄的得意,「人赃俱获,库房那支老夫人留下的羊脂玉镯就在妳房里搜出来,妳还有什么话好说!按住她,给我继续打,打到她认罪为止!掌嘴三十,一下都不准少!」
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死死扣住沈惊凰的肩膀,将她按跪在冰冷的祠堂地砖上。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勒出深深的血痕。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唇角破裂,鲜血顺着下颔滴落在玄色的布衣上。
而站在柳氏身侧,哭得梨花带雨、柔弱无骨的少女,正是她的庶妹,沈惊妩。
沈惊妩今日穿了一身粉白色的绣荷襦裙,外披月白斗篷,发间插着新打的珠钗,肌肤胜雪,杏眼含泪,看起来就像一朵最纯洁无害的白莲。她用帕子掩着口,眼眶红红地望着沈惊凰,声音又轻又颤,却字字如刀。
「大姊姊,妳怎么可以这样……那玉镯是母亲留给妳的念想,也是侯府传家的体面,妳就算平日缺钱,也该跟母亲说一声,怎能偷窃呢?妹妹已经替妳求过情了,可是母亲说家法不可废……大姊姊,妳就认了吧,认了,少受些苦。」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悄悄瞥向祠堂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银白色的骠骑将军铠甲,外罩猩红披风,玉冠束发,腰佩长剑。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本该是天神般的人物,此刻却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着祠堂内的闹剧,眼神里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
大雍王朝最年轻的骠骑将军,裴景渊。
也是原主沈惊凰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沈惊凰的脑海里,两股记忆正以一种野蛮的方式对撞、融合。
一股是属于特勤指挥官夜凰的,冷静,精准,擅长在枪林弹雨中计算每一秒的生存机率。
另一股是属于镇北侯府嫡长女沈惊凰的,懦弱,隐忍,自幼丧母,在继母与庶妹的霸凌下苟活,空有嫡女之名,却连下人都敢对她呼来喝去。原主性子软弱,被诬陷偷窃已经不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被按在祠堂掌嘴、罚跪,最后还要被逼着向庶妹道歉。而她的未婚夫裴景渊,从未替她说过一句话,甚至在私底下与沈惊妩眉来眼去,早已商议好要退婚另娶。
两股记忆交融,形成一种极端矛盾却又无比清醒的状态。绝对的冷静,与极致的暴怒。
沈惊凰缓缓擡起头。
那双凤眸狭长凌厉,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与恐惧而显得黯淡,此刻却像是被血洗过一般,亮得惊人。雪肤被掌掴得泛红,却更衬得唇色如血,墨发散乱,却有一种浴血女王般的艳与厉。
她看着沈惊妩,看着柳氏,最后将视线落在门口的裴景渊身上。
裴景渊被她那一眼看得莫名一顿,随即皱起眉,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厌烦。
「沈惊凰。」他开口,声音清朗,却冷得像祁连雪山的风,「本将军今日来,本是念在两家旧情,想给妳留最后一点体面。妳既手脚不洁,又懦弱无能,实在难当骠骑将军夫人之位。镇北侯府虽已衰败,但本将军亦不愿娶一个窃贼为妻。婚约之事,就此作罢。这是退婚书,妳签了,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本将军也好向惊妩有个交代。」
他身后的随从适时递上一封烫金的婚书,上面朱红的印鉴刺眼无比。
沈惊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却又立刻换上为难与同情的神色,柔柔地劝道:「裴哥哥,你别这样说大姊姊……大姊姊也是一时糊涂,她、她毕竟是嫡长女……」
「嫡长女?」裴景渊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惊凰肿起的脸上,「一个连武道一品锻体都入不了的废物,也配称镇北侯府的嫡长女?听闻妳在演武场上连木桩都劈不开,倒是在后宅偷鸡摸狗上颇有天分。这样的女子,带出去只会丢本将军的脸。沈惊妩虽为庶出,却知书达礼、温柔解语,远胜妳百倍。」
祠堂里响起压抑的嗤笑声。那些围观的族老、管事、丫鬟,都用一种看好戏、看垃圾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惊凰。
柳氏更是得意地擡高下巴,厉声喝道:「听见没有?骠骑将军都亲自来退婚了,妳这个废物还不快快签字画押!打,给我接着打!打到她肯签为止!」
家丁狞笑着,再次扬起手掌,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朝着沈惊凰另一侧脸颊狠狠扇去。这一下若是落实,只怕牙齿都要被打掉几颗。
就在掌风即将触及肌肤的前零点一秒,沈惊凰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被反剪的双手,原本被麻绳死死捆住,却在瞬间以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扭转,指节精准地扣住家丁的手腕关节。那是CQB近身格斗中最精粹的反关节技,寸劲爆发,狠、准、绝。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脆地在寂静的祠堂里炸开。
那家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折,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肤。他抱着手腕倒在地上疯狂打滚,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惊凰已经站了起来。麻绳不知何时已被她用蛮力崩断,散落在地。她身形高挑,明明穿着最粗陋的玄色布衣,此刻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唐刀,寒光逼人。
她没有停顿,左脚猛地一记侧踹,踹在另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家丁膝盖侧面。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只听见又一声闷响,那家丁膝盖骨碎裂,惨嚎着跪倒在地。
两招,废两人。干净俐落,没有半句废话。
祠堂内的烛火被她带起的劲风吹得剧烈摇晃。
沈惊凰擡手,随意抹去唇角的血迹,舌尖舔过破裂的唇瓣,尝到铁锈味,她的凤眸里燃起一种嗜血的兴奋。原主这具身体,虽然长期被苛待而瘦弱,但骨架极好,经脉竟也隐隐有武道锻体的底子,只是从未被好好开发。此刻被她这具特勤指挥官的灵魂入主,每一寸肌肉都在欢呼。
「废物?」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磁性与压迫感,「裴景渊,你说谁是废物?」
她一步步朝着沈惊妩走去。
沈惊妩被她那双染血的凤眸盯住,竟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脸上的白莲花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声音也带上了颤抖:「大、大姊姊,妳、妳想干什么?妳疯了吗?这里是祠堂,列祖列宗都在看着……」
「列祖列宗?」沈惊凰轻笑,那笑声在阴森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瘆人,「让列祖列宗看看,他们的嫡长女,是怎么被一个庶出的野种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吗?沈惊妩,那支玉镯究竟在哪里搜出来的,妳心里没数吗?需要我帮妳回忆一下,妳是怎么让秋菊趁我去领月例时,把镯子塞进我那破旧的妆匣里的?」
沈惊妩脸色煞白,瞳孔剧烈收缩,尖声否认:「妳胡说!妳血口喷人!明明是妳自己偷的!」
「是不是胡说,搜一搜妳的袖子就知道了。」沈惊凰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妳的袖口还沾着库房封条上的朱砂,妳以为用香粉就能盖住?蠢货。」
沈惊妩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已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柳氏见势不妙,立刻尖叫起来:「反了!反了!来人啊!这个贱人要行凶!快抓住她!裴将军救命啊!」
裴景渊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是六品凝劲境的高手,在大雍年轻一代中已是翘楚,何曾被人如此无视。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劲气隐隐外放,带起衣袍猎猎作响,沉声喝道:「沈惊凰,妳好大的胆子!在祠堂重地行凶伤人,还敢对惊妩不敬?看来不给妳一点教训,妳不知道什么叫尊卑!」
他伸手,就要以擒拿手法去扣沈惊凰的肩膀。在他看来,这个连锻体都入不了的废物嫡女,自己一根手指就能将她重新按回地上。
然而,沈惊凰等的就是他这一手。
她不退反进,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侧闪,避开裴景渊志在必得的一抓,同时右腿如战斧般高高扬起,一记凌厉的鞭腿,带着破空的呼啸,狠狠抽向裴景渊的侧腹。
裴景渊一惊,完全没料到这个废物嫡女竟有如此迅捷的身法与狠辣的腿法,仓促间只能回臂格挡。
砰!
腿臂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裴景渊只觉得一股蛮横而刁钻的力量顺着手臂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靴底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快要脱眶。
骠骑将军,被那个废物嫡女一腿逼退了?
裴景渊的俊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羞愤与暴怒让他的五官都扭曲了:「贱人,妳找死!」
他周身劲气暴涨,就要全力出手。
可沈惊凰根本不给他机会。她一腿逼退裴景渊后,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身形一转,已经冲到了沈惊妩面前。
沈惊妩还沉浸在裴景渊被逼退的震惊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染血却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可怕,像是一把铁钳,瞬间就让她呼吸困难,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沈惊凰单手掐着她的脖子,竟将她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无力地踢蹬。
「唔……放、放开……」沈惊妩拼命挣扎,指甲去抓沈惊凰的手腕,却发现那手腕坚硬如铁,纹丝不动。她那双杏眼里终于流露出彻骨的恐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再也不是伪装的柔弱,而是真正的濒死恐惧。
沈惊凰将她高高举起,让她的脸正对着祠堂正中央那块书写着镇北侯府先祖功绩的牌位,也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此刻狼狈如狗的模样。
「沈惊妩,」沈惊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祠堂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王霸之气的森然,「记住这种感觉。被人掐住咽喉,脚不沾地,像条蛆一样挣扎的感觉。这就是妳和妳那个娘,过去十年加诸在我身上的感觉。今天,我先收点利息。」
她说着,另一只手猛地一挥,将供桌上那盏沉重的烛台连同供品一脚踹翻。
轰隆!
供桌倒塌,瓜果滚落,烛火熄灭又被带倒的油灯重新点燃,在祠堂门口形成一道诡异的火线。
沈惊凰拖着被掐得翻白眼的沈惊妩,一步步走到裴景渊面前。裴景渊还保持着要出手的姿势,却被眼前这血腥又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震得硬生生僵在原地。
沈惊凰将沈惊妩像丢垃圾一样砸在裴景渊的脚边,沈惊妩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白莲花的娇媚。
然后,沈惊凰弯腰,从裴景渊随从手中,一把夺过那封烫金的退婚书。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双手握住那封象征着裴景渊施舍与羞辱的婚书,用力一撕。
刺啦——
厚实的纸张被撕成两半。
刺啦——又是两半。
她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将那封婚书撕得粉碎,然后张开手,让碎屑如雪花般洋洋洒洒,落在裴景渊锃亮的靴面上,落在瘫软的沈惊妩身上。
祠堂里,只剩下她冰冷而狂傲的宣告,字字如刀,敲在每个人心头。
「裴景渊,听清楚了。不是你退我,是我沈惊凰,休了你。」
她凤眸如刀,扫过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裴景渊,扫过地上如烂泥般的沈惊妩,扫过面如死灰的柳氏与噤若寒蝉的族老,最后仰头望向祠堂那一片沉默的牌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浴血重生的嘶吼与王者的霸气。
「从今日起,镇北侯府嫡长女沈惊凰,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废物。懦弱的那个已经死了,死在你们的掌嘴与羞辱里。活下来的,是浴血归来的凤帅!」
「我回来了。」
「来向你们所有人,讨债。」
烛火在她身后熊熊燃烧,将她高挑修长的身影拉得巨大而凌厉,像一只刚刚浴火重生的凤凰,张开了染血的双翼。
而祠堂之外,不知何时,风雨已至。雍京的天,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