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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是刀,自祁连雪山顶一路刮下来,切过苍狼荒原,最后狠狠撞在雁门关的黑石城墙上。
雁门关以整块黑曜岩砌成,高达十丈,墙体被数十年烽火熏得发黑,箭垛上全是刀劈斧凿的缺口,缺口里还卡着去年拔不出来的断箭与干涸的血块。城头三座烽火台已经连燃了三日三夜,狼烟如柱,直插铅灰色的天穹,将半边天空染成铁锈色。风把烟柱拉长,拉碎,洒在关内外每一个士兵的肺里,呛得人咳出血沫。
关外,黄沙漫卷如海。
三千苍狼骑,黑压压连成一片潮水。他们披着整张的灰狼皮,皮毛在风中翻飞,露出底下精壮如铁的胸膛与臂膀,脸上涂著白垩与血纹,胯下皆是草原最凶的青狼马,马鬃编着人骨与铜铃,每一次冲锋,铃声与马蹄声混在一起,像是地狱的鼓点。他们不攻城,只是绕着关墙来回游弋,时而以狼牙箭抛射,时而以套索拖走落单的大雍步卒,当着城头的面,用弯刀割喉,再将头颅高高挑在枪尖上。
这是凌迟。
是蛮族最擅长的心理战,用血与恐惧,一寸寸磨掉守军的胆气。
城头之上,大雍守军已经顶了整整五日。
传统的雁行阵早已被苍狼骑的穿插冲得七零八落。重盾营的铁盾被狼牙重斧砸得凹陷变形,长枪从中折断,断口刺进持枪者的掌心。弓弩营的箭壶早已见底,弩手们指节磨烂,血肉黏在弓弦上,每拉一次弦都像是在撕自己的皮。壕沟里填满了尸体,一层大雍的青甲,一层蛮族的狼皮,血水混着雪泥,冻成暗红色的冰,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老校尉李朔拄着一杆断矛,站在城门甬道口,半张脸被一支流矢削去,血糊住了眼睛,却还在嘶吼。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像破旧的风箱。
「顶住!给老子顶住!后面就是祁连仓!后面就是雍京的粮道!退一步,全关三十万兄弟都得饿死!新兵蛋子,别他娘的哭,把刀捡起来!」
新兵只有十六七岁,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看着关外如潮的狼骑,裤管早已湿透,却还是被老卒一脚踹上前去。没有人退。因为退无可退。
就在此时,北风忽然带来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马蹄,不是号角,是整齐得近乎诡异的脚步声。
五百人,玄红披风,黑甲覆面,自风雪与黄沙的交界处踏来。他们没有打传统的军旗,只有一面残破却洗得发白的先侯战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由沈惊凰亲手握着。
破虏校尉,沈惊凰,到了。
她依旧是那身玄红战袍,内衬银镜甲,墨发高束成马尾,发尾在风中如旗。凤眸狭长,眼角染着长途奔袭的风霜与杀气,唇色在寒风中依旧艳红,像雪地里唯一一簇火。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夜照玉狮子,马蹄踏过血冰,不曾有半分迟疑。她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跟着一道更为沉默的身影。
沈夜。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褪去雍京时的半分稚气,黑色劲装外罩着同色的破虏营皮甲,脸上扣着半张狼骨面具,只露出一双血眸。裸露的后颈与手腕上,夜枭烙印的疤痕在寒风中微微发红,像是被点燃的炭。他的腰间悬着两柄短刃,一长一短,刃身窄而薄,专为割喉而生。整个人像是一柄被主人握在手中的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关墙上的守军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是援军?只有五百?」
「那是……女人?破虏校尉?」
「镇北侯府的那个嫡女?她来送死么?」
质疑,惊愕,绝望,混杂在一起。五百人,对上关外三千以逸待劳的苍狼骑精锐,这点人数塞进绞肉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李朔老校尉更是急得目眦欲裂,趴在城垛上对着下方嘶喊。
「沈校尉!不可硬冲!蛮子正等着我们出关野战!快进关!依托城墙守!」
沈惊凰擡头,望向城头那张被血糊住的老脸,凤眸微微一瞇。她没有回应,只是勒住战马,举起右手。
五百凤凰营,瞬间静止。脚步声齐刷刷停下,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没有多余的号令,没有混乱的整队,只有绝对的服从。这种寂静,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极为诡异,甚至让关外的苍狼骑都下意识放缓了游弋的速度,投来审视的目光。
沈惊凰的声音不高,却借着七品宗师的劲气,清晰地送上城头,送进每一个守军耳中。
「李校尉,雁门关的城墙,挡得住狼骑,挡不住饿死。蛮子三千在此,只是诱饵,他们的真刀子在黑风峡谷,正摸向祁连仓。你守得住城门,守不住粮道。」
一句话,让李朔浑身一震。他戍边二十年,竟从未想过这一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沈惊凰不再多言,转头,目光扫过身后五百张年轻却已染血的脸庞。这些人是她在雍京校场亲手选出来的残兵、罪户、边军淘汰下来的刺头,不被任何传统将领看好,却被她以现代特种选拔的方式,以负重、耐寒、夜视、服从度重新淬炼过。他们不懂雁行阵,不懂什么堂堂之正,他们只懂一种阵。
凤凰猎杀阵。
「凤凰营听令。」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短促如刀斩。「今夜无月,风向西北,黄沙可蔽目。蛮族营地设于距关七里之外的背风坡,依地势呈半月形,中军狼纛在正中,万夫长呼延烈居中帐,四周以拒马与火盆为界,巡逻每半炷香一轮,东南角火弱,是缺口。」
情报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这是谢无妄的夜枭司在她离京前,以鹰隼连夜送来的图纸,此刻全在她脑中。
「甲队、乙队,各一百人,携烟弹、火油,于子时三刻自东南缺口渗透,不求杀敌,只焚其草料与马厩,制造混乱。丙队两百人,随我正面突击,不列阵,以三人为一组,交叉掩护,只认狼纛,只斩将旗。丁队五十人,由沈夜率领,潜入中军,只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凤眸看向沈夜。
沈夜擡起头,血眸在面具后灼灼发亮,像幼狼听见了主人的哨音。
「杀了呼延烈,把他的头,提回来见我。」沈惊凰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铁与血的腥气。「记住,凤凰猎杀,从不正面对决。我们是刀,刀只割喉。」
「是!」五百人低吼,声音压在胸腔里,不敢惊动关外的敌人,却让脚下的沙地都在震动。
夜,来得极快。
关外的风更大了,黄沙被卷上半空,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星月。天地间一片昏黄,能见度不过十步。这是猎杀最好的帷幕。
子时三刻。
两枚土制的烟弹被甲队的斥候无声投进蛮族营地东南角,烟弹落地没有巨响,只有嗤的一声,浓稠的灰黑色烟雾瞬间炸开,借着西北风,迅速弥漫。与此同时,十余个浸满火油的草束被点燃,抛向马厩。受惊的青狼马嘶鸣狂躁,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撞翻火盆,带起一片火龙。
「敌袭!汉狗偷营!」蛮族的嘶吼声撕破夜幕,整个半月形营地瞬间沸腾,火把乱晃,人影憧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东南角的混乱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沈惊凰动了。
她没有骑马,而是徒步。玄红披风在烟雾中一闪,便已掠出十丈。七品宗师的劲气在她体内轰然运转,不再是雍京校场时点到即止的震退,而是真正浴血的杀势。淡金色的劲气自她周身透体而出,覆在银甲之上,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团在夜色中燃烧的凤凰火。她手中一柄改制过的雁翎刀,刀身窄长,刀背开有血槽,是她按前世特种格斗刀的样式让匠人打造的,专为近身绞杀而生。
「跟上!」她低喝,身形如电,直插营地正门。
丙队两百人紧随其后,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脚步贴地无声,手中弩机与短刀交替。他们不与蛮族缠斗,遇敌便是弩箭封喉,刀抹脖颈,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传统军阵讲究的是线列对冲,而他们,是渗透,是切割,是将完整的敌阵,用无数细小的伤口活活放血放死。
营门口的蛮族守卫刚举起狼牙棒,便见一道玄红身影已到眼前。他甚至没看清刀光,只觉得喉间一凉,温热的血便喷溅在同伴脸上。沈惊凰的刀太快,快到没有招式,只有最简洁的直刺、横抹、反撩,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颈动脉、腋下、心口这些最致命的位置。CQB近身格斗的精髓,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被她演绎成了艺术,血腥的艺术。
而另一边,丁队的五十人,在沈夜的带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沈夜脱下了面具。苍白俊美的脸上,血眸在烟火中幽幽发亮,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像一头彻底放开枷锁的野兽。他没有走正路,而是借着混乱的马群与帐篷的阴影,时而匍匐,时而翻越,身体的柔韧与爆发力达到极致。两个蛮族巡逻兵刚转过帐角,便被他一手一个捂住口鼻,短刃自后颈无声刺入,自咽喉透出,搅碎喉骨,连一丝惨叫都发不出。尸体被他轻轻放倒,连倒地的声音都被风声掩盖。
一人,杀十人。十人,杀百人。
他身后的五十名凤凰营士卒,看着自家这位年仅十七岁的主将亲卫,眼中只剩下骇然与狂热。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夜枭司豢养出来的修罗,如今却只为那一个女人而嗜血。
中军大帐,呼延烈已经披甲而出。他身高近九尺,肩宽如熊,狼牙重斧在火光下泛着血光,脸上那道自额角贯穿至下腭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如恶鬼。他听着营外的混乱,非但不惧,反而狂笑。
「汉狗的把戏!想偷营?来多少,老子剁多少!传令,聚拢亲卫,随老子杀出去,把那群汉狗的头都砍下来筑京观!」
他亲卫营皆是百战精锐,人人披重甲,手持长柄斧,闻令迅速向中军靠拢,结成一个小型的圆阵,将呼延烈护在中央。这是草原最坚固的龟甲阵,专克步兵冲锋。
可他等来的,不是步兵的冲锋。
是沈惊凰。
她已杀穿外围,玄红战袍早已被血染成暗红,银甲上全是喷溅的血点,马尾在劲气鼓荡下根根扬起。她身后的两百人也已浴血,却无一人掉队,无一人后退,眼中皆燃烧着被她点燃的疯狂战意。
两股力量,在中军帐前,狠狠相撞。
没有试探,没有叫阵。
沈惊凰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跃起三丈有余,淡金色的劲气在她脚下炸开,将两名举斧劈来的蛮族亲卫直接震飞。她在半空中扭腰,雁翎刀自上而下,带着七品宗师全力一击的恐怖威压,朝着圆阵正中的呼延烈当头斩落。
呼延烈大吼,举斧格挡。狼牙重斧与雁翎刀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劲气对撞形成的气浪,将周围的火盆全部掀翻,火星四溅。
呼延烈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斧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射,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将冻土都砸出裂纹。他是六品凝劲境的巅峰,在草原上能生撕虎豹,却在这一刀之下,连站都站不住。七品宗师,以一敌百,从来不是虚言。
「你……你是何人!」呼延烈嘶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沈惊凰落回地面,刀锋抵着他的斧面,凤眸居高临下,冰冷如雪山之巅的寒风。
「大雍,破虏校尉,沈惊凰。来取你首级,为我雁门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她刀锋一转,不再与重斧硬拼,而是顺着斧面滑下,如灵蛇般绕过他的格挡,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他腋下重甲的缝隙。那里,是她在突进途中就已观察好的破绽。劲气透体而入,瞬间绞碎了他的经脉与内脏。
呼延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重斧脱手,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
可沈惊凰的刀更快。
她一步上前,拔刀,横斩。
一道血线,自呼延烈颈间绽开。硕大的头颅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恐,滚落在血泥之中。狼牙重斧倒在一旁,斧刃还在嗡嗡震颤。
与此同时,沈夜的身影自呼延烈身后的阴影中鬼魅般浮现。他刚刚无声绞杀了呼延烈最后两名贴身护卫,刃尖还在滴血。看见沈惊凰一刀枭首,他的血眸瞬间亮到极致,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亢奋,为主人而战、为主人而杀的极致亢奋。
沈惊凰弯腰,一把拎起呼延烈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七品宗师的劲气裹挟着她的声音,如同凤凰的嘶鸣,响彻整个战场。
「蛮贼万夫长呼延烈,已授首!跪者不杀!」
声音借着劲气,穿透烟雾,穿透风雪,压过了所有厮杀与惨叫,清晰地传进每一个蛮族与大雍士兵的耳中。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蛮族士兵都停下了动作,呆呆望向中军那道玄红浴血的身影,以及她手中那颗狰狞的头颅。他们的精神支柱,他们无敌的万夫长,就这样被人像割草一样割掉了脑袋。恐惧,如同寒潮,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蛮族的心头。狼纛在无人操持下,轰然倒塌,被火舌卷住,熊熊燃起。
而城头之上,李朔与所有守军,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那吼声中,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对死去同袍的悲恸,更有对那个浴血而立的女子,近乎朝圣般的崇敬。
「万胜!破虏校尉万胜!」
「女武神!是女武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句,随即,女武神三个字,如同燎原的野火,在雁门关头,在黄沙血地中,疯狂传颂。
沈夜站在沈惊凰身侧半步之后,浑身浴血,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看着主人高举头颅、沐浴在火光与欢呼中的侧影,血眸中翻涌着病态的依恋与臣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只有她能听见。
「主人……」
沈惊凰没有回头,却将另一只染血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冰冷而颤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暖得让沈夜浑身的杀气与寒意,都找到归处。
黄沙依旧在刮,血依旧在流,可雁门关的风向,在这一夜,彻底变了。
distant的蛮族号角声中,残存的苍狼骑开始溃退,而更远的荒原深处,一道黑色的鹰隼划破夜空,朝着雍京的方向疾飞而去,鹰爪上,系着一封以血写就的塘报。
关墙之上,李朔老校尉望着那对浴血的主仆,望着那颗犹在滴血的头颅,老泪纵横,一头跪倒在地,对着关外,朝着沈惊凰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这一跪,不为爵位,不为军令,只为那浴血封神的一刀,只为那句跪者不杀。
可就在欢呼达到顶点时,沈夜却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后颈的烙印疤痕竟在火光下泛起不正常的诡异暗红,并伴随着细微的焦灼白烟。
沈惊凰高举头颅的手,猛地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