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春宴 妩媚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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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雍京,春色正浓。

御苑长信宫前的玉兰开得如雪堆云,花瓣被夜风卷起,飘满整条白玉甬道。宫墙之内丝竹声柔,暖香薰人,贵妃所设的春宴号称只宴请诰命与世家贵女,实则是二皇子一系在雍京最后一次试探风向的猎场。案几之上琼浆玉液流转,歌舞升平,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算计。

沈惊妩坐在末席,却穿得比寿星还要隆重。

她被禁足绣楼整整两旬,柳氏被幽禁佛堂后,侯府中馈早已落入沈惊凰心腹之手,她连支像样的金钗都典当了。为了今夜,她将压箱底的一套玄红织金长裙翻了出来,又厚着脸皮央求管事妈妈借来一对东珠耳坠,发髻高高挽起,眉眼刻意描得狭长凌厉,唇色涂得极红,连束发的方式都要学沈惊凰那般高束马尾,腰间还煞有介事地系了一条窄窄的皮束带,硬要勒出几分英气。

可惜,东施效颦。

她本就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玲珑纤细,走路惯常是弱柳扶风的碎步,如今硬要学凤眸刀锋的气势,只让那张刻意绷紧的小脸显得僵硬,玄红战袍的颜色衬得她肤色发黄,皮带勒得她呼吸急促,却勒不出半分将门虎女的挺拔。席间已有贵妇掩袖低笑,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往她背上扎。

「那是镇北侯府的二小姐?怎么穿得跟她那个嫡姊一模一样?」

「听说禁足刚解就迫不及待出来献媚,啧啧,这眉画得也太凶了,像唱戏。」

沈惊妩听见了,指尖掐进掌心,却硬生生挤出柔弱的笑,朝着主位之上的裴景渊看去。

裴景渊坐在武将席首位,一身银白骠骑将军常服,玉冠束发,看似风光,实则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自黑风峡谷抢功惨败被当作诱饵,塘报之上只字未提他的名字,朝堂弹劾虽被皇帝压下,军中却已无人再听他号令。今日贵妃春宴,他是被二皇子硬拉来撑场面的,席间敬酒的人少了大半,连几个往日巴结他的校尉都绕道而行。

三日前,沈惊妩冒着被家法责罚的风险,遣贴身丫鬟送了一封手书与一条贴身肚兜至裴府。

信上只有八个字,字字泣血,句句勾引。

「将军救我,愿以身相报。」

那夜裴府书房,沈惊妩裹着斗篷深夜叩门,斗篷一掀,里面竟只穿一袭薄如蝉翼的粉白纱衣,玲珑身段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扑进裴景渊怀中,杏眼含泪,声音颤抖。

「裴郎,我姊姊在北境早已暴毙,二皇子的人亲眼见她被蛮族围杀,尸骨无存。她的人却封锁消息,假传捷报想诓骗封赏。你若与我联手,在春宴上揭穿此事,二皇子必保你重掌兵权,我也能脱离那毒妇掌控,往后……往后妾身整个人都是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纱衣系带,露出大片雪腻胸口,主动握住裴景渊的手往自己身上按,呼吸急促,媚眼如丝。裴景渊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这半裸的温香软玉一贴,理智顿时被欲望与翻盘的渴望冲散。他一把将沈惊妩按在书案上,掀开纱衣便狠狠揉弄起来,口中粗喘。

「小贱人,倒是会挑时候。妳那姊姊早该死了,若消息属实,本将军便助妳一臂之力。」

两人就在书房中成其好事,沈惊妩刻意讨好,口中不断唤着裴郎好棒、将军饶命,裴景渊只顾自己发泄,草草了事,却让沈惊妩以为自己已然攀住最后一根浮木。

此刻春宴之上,便是他们翻盘的舞台。

丝竹声歇,贵妃娘娘慵懒地擡手,笑吟吟道:「听闻镇北侯府二小姐才艺出众,今日春宴,不如献舞一曲,为诸位助兴如何?」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引子。二皇子坐在贵妃身侧,唇角含笑,眼神阴冷地扫向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惊妩立刻起身,盈盈一拜,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学着沈惊凰那日在校场上的冷冽口吻。

「臣女沈惊妩,愿以一舞,慰藉北境将士英灵。姊姊沈惊凰为国捐躯,战死黑风峡谷,臣女虽悲痛万分,亦愿化悲愤为舞姿,告慰姊姊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战死?暴毙?

在座贵妇与武将皆面面相觑,雍京之中虽有传言沈惊凰北境冒进,却从未有确切死讯。沈惊妩竟敢在贵妃春宴上当众宣告嫡姊死讯,其心可诛。

不等众人反应,乐起。

沈惊妩旋身入场,玄红长裙翻飞,她学着沈惊凰演武时的刀法路数,将水袖舞得猎猎作响,足尖点地,却因平日只练琴棋,马步虚浮,一个旋身竟踉跄半步,险些跌倒。她急忙稳住身形,又硬挤出杀气腾腾的表情,口中还念念有词。

「凤凰浴血,斩敌酋首!」

可她的声音娇媚发嗲,杀字喊得像撒娇,落入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将耳中,只觉得滑稽。席间已有年轻校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   vội   vàng   掩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这也叫凤凰猎杀阵?」一名北境归来的老将摇头低骂,「老夫在雁门关见过沈校尉的刀,那一刀是从死人堆里劈出来的,血要溅三尺。这小丫头扭得像青楼献媚,倒是玷污了战袍。」

黑暗压抑的算计与紧张刺激的等待,在此刻竟掺杂进一丝荒唐的搞笑欢乐。沈惊妩越是用力,越显得矫揉造作,玄红战裙在她身上像偷来的戏服,英气没学到半分,倒把那股子以色侍人的媚态暴露无遗。她舞到激处,还刻意朝裴景渊抛去媚眼,舌尖轻舔红唇,试图唤起那夜书房的记忆。

裴景渊却在此刻变了脸色。

他原本期待沈惊妩以舞惑众,再由他起身作证,以二皇子暗桩送来的假塘报一举坐实沈惊凰死讯。可当他看见沈惊妩那拙劣的模仿与满场的嘲笑,他的自负与利欲让他瞬间嗅到了危险。这个女人太蠢,蠢到连累他。

若沈惊凰未死,今日便是诬陷主将、散播谣言的重罪。二皇子或许能全身而退,他裴景渊却会被当作弃子。

沈惊妩一舞将毕,气喘吁吁地跪伏于地,声音凄切。

「姊姊战死,臣女愿代姊姊承袭侯府,为裴将军……为大雍尽忠!」她擡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又带着得意的算计,只要裴景渊此刻站出来附和,假消息便成真。

裴景渊却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酒盏,酒液泼洒一地。

他没有去扶沈惊妩,反而后退半步,面色铁青,厉声喝道:「沈二小姐,妳在胡言乱语什么!沈校尉乃朝廷新封游击将军,北境擎天之柱,岂容妳在此咒她暴毙?本将军与妳素无瓜葛,何时许妳代承侯府?」

这一声断喝,比方才的舞乐还要刺耳。

沈惊妩整个人僵在原地,玄红裙摆还铺在地上,脸上的红晕瞬间褪成惨白。她不可置信地望向裴景渊,唇瓣颤抖。

「裴郎……你……那夜你明明说……」

「住口!」裴景渊眼神阴鸷,唯恐她说出私通之事,当众撇清,「本将军那夜只是怜妳年幼丧姊,好言安慰几句,妳竟敢攀扯本将军?来人,还不将这疯妇拉下去,莫要惊扰贵妃娘娘!」

满场的嘲笑再也压不住,贵妇们掩袖嗤笑,武将们摇头讥讽,二皇子坐在高位,面色阴沉地盯着这出自焚的闹剧,却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一枚弃子,没必要脏了手。

沈惊妩跪在冰凉的玉砖上,玄红裙子因方才剧烈舞动而松散,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包不住的粉色肚兜系带,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哪里还有半分侯府小姐的尊贵,分明是被当众扒光的笑柄。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黑暗压抑的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撕裂夜色的长啸。

「报——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大捷塘报到——」

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丝竹与嘲笑。宫门被重重推开,一名浑身泥雪的夜枭驿使不顾礼仪冲入殿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以火漆封口的塘报,声音因疾驰而沙哑,却字字如雷。

「游击将军沈惊凰,于三日前亲率凤凰营夜袭黑风峡谷,一刀斩苍狼大祭司首级,阵斩蛮骑千余,解雁门之围!陛下口谕,塘报遍传雍京,即刻宣召沈将军回朝献俘!」

死寂。

方才还喧闹的长信宫,瞬间落针可闻。

沈惊妩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裴景渊的脸色由青转白,再转为死灰。二皇子的手指猛地攥紧酒杯,指节发白。

而殿门之外,夜风卷起第二道身影。

沈惊凰来了。

她并非刻意来赴宴,而是奉诏自北境星夜兼程回京述职,刚入雍京便听闻贵妃春宴之事。她甚至未及换下战甲,一身玄红战袍裹着银甲,甲叶之上还残留着黑风峡谷未洗净的暗红血迹,墨发高束马尾,发尾犹带风霜。凤眸狭长凌厉,雪肤在灯火下更显苍白,红唇不点而艳,整个人像一把刚从血池中拔出的刀,带着北境黄沙与杀气,一步踏入这脂粉堆砌的春宴。

她身后半步,沈夜如影随形。少年依旧黑色劲装皮甲,苍白俊美的脸上无甚表情,血眸幽冷,只在看向沈惊凰时才会流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依恋。他手中捧着一个以白布包裹的长形物件,布上渗着黑褐血迹。

两人一出现,满殿的暖香与丝竹,竟被生生压得一滞。

沈惊凰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跪地衣衫凌乱的沈惊妩身上,又掠过面无人色的裴景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压迫的弧线。

「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带着战场归来的沙哑与讥诮,「本将军才离京半月,怎么就有人急着给本将军披麻戴孝,还穿着本将军的战袍,跳着本将军的刀舞?」

她一步步向前,靴声敲在玉砖上,每一步都像鼓点。路过裴景渊身侧时,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裴将军,那夜书房的风流,想来很是快活?可惜,你挑错了床伴。」

裴景渊浑身一震,险些站立不稳。

沈惊凰已走到沈惊妩面前,居高临下。沈惊妩仰头,对上那双凤眸,只觉得那眼神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冷,比刀锋还要利。她方才模仿的英气,在真正的杀势面前,瞬间碎成齑粉。

「沈惊妩,」沈惊凰俯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挑起她滑落的衣襟,动作优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玄红是先侯嫡脉才能穿的颜色,凤凰阵是浴血才能舞的杀阵。妳学不来,便不要硬学。瞧瞧妳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她指尖一松,衣襟再次滑落,露出更多春光,引来四周又一阵低低的嗤笑。

「像个偷穿姊姊衣裳,却被当众扒光的小丑。」

沈惊妩终于崩溃,尖声哭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拉衣裳,发髻彻底散开,东珠耳坠掉落一地,在玉砖上滚动。她想去抓沈惊凰的裙角,却被沈夜无声上前半步,那双血眸冷冷一瞥,便吓得她手缩了回去,浑身发抖。

贵妃娘娘此刻也坐不住了,强笑打圆场,「沈将军凯旋而归,实乃大喜,快快请坐,莫要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沈惊凰却未落座,只是转身,将沈夜手中白布包裹的物件接过,当着满殿贵妇武将的面,一把扯开。

白布落地,露出一颗以石灰腌制、犹自瞪大双眼的苍老头颅,头顶插着骨羽,眉心刺着狼纹,正是苍狼大祭司的首级。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压过殿内暖香,几名贵妇当场吓得尖叫后退,连二皇子都面色一白。

沈惊凰提着那颗头颅,高举过顶,声音灌注劲气,震彻长信宫。

「此獠便是蛮族南侵之主谋,黑风峡谷设伏,欲吞我雁门。现已授首于本将军刀下。诸位若有雅兴,不如以此头颅下酒,看看究竟是谁暴毙,谁封神!」

短句如刀,节奏如鼓。

满殿武将先是一愣,随即轰然起身,齐齐抱拳,声震屋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山呼海啸之中,沈惊妩瘫坐在地,裴景渊踉跄后退,撞翻案几,酒菜泼洒一身,狼狈不堪。方才还想借春宴翻盘的两人,此刻一个衣衫不整沦为笑柄,一个自断退路颜面扫地,成了这场大捷最滑稽的注脚。

沈惊凰提着血淋淋的首级,立于殿中,玄红战袍在灯火下猎猎作响。她没有再看地上那两人一眼,只是将首级重重掷于二皇子案前,溅起的血点落在他雪白的衣袖上。

二皇子盯着那颗头颅,又盯着沈惊凰,唇角的笑彻底僵住。

夜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玉兰花瓣,落在沈惊凰染血的甲叶上,像一场迟来的封神加冕。

而殿外,另一名夜枭暗卫正疾步而来,手中捧着的,却是一封来自镇北侯府祠堂的密信,信封之上,血指印触目惊心。

祠堂异变,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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