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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湾的鲸骨大街还没从那场听证会的余波里回过神来,新的公告已经贴满了每一根还沾着红漆的电线杆。
公告是用神殿专用的烫金羊皮纸印的,墨水里混了细碎的萤光粉,在夜风里会自己发光,字体大得连隔着两条街卖炸鱼薯条的阿婆都看得清楚。
【神谕最高法庭 全帝国同步直播 特别审理】
【案由:贵族弑奴案 被告:北境侯爵次子 奥德里奇.冯.海恩斯】
【主审:首席大法官兼大神官长 瑟菲娜.奥古斯汀亲自执杖】
消息一出,整座自由湾的酒馆瞬间炸锅。
这可不是什么码头欠薪的小案子。死者是侯爵家一名年仅十六岁的洗衣女仆,名叫琪琪,平日负责浆洗侯爵府的亚麻桌巾,性格安静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半个月前,她因为不小心将一杯红酒洒在侯爵次子的白色礼服上,当晚就被以管教不力为由,拖进了后院的柴房,隔日清晨被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侯爵府的说法轻描淡写,奴隶是财产,财产损毁,主人自行处置,合乎神谕律典第三编财产篇第五条。
而这一次,站出来为琪琪的母亲请命的,是那个才刚刚从冻结风波里脱身的女人。
夏知妍。
圣裁城最高法院的穹顶之下,气氛比自由湾的海雾还要厚重。
为了这场挽回威信的直播,神殿可谓下了血本。整座法庭的墙面全部换上了会自动转播的魔法水晶,每一颗水晶都连接着帝国各地的转播塔,据说连最偏僻的渔村都能收到讯号。法庭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三公尺的巨大主水晶,专门用来显示即时弹幕与收视率,旁边还有一排神殿书记官,手里拿着计数板,紧张得像是股票交易员。
瑟菲娜.奥古斯汀站在最高处的审判席上,依旧是那身纯白缀金丝的首席大法官长袍,手持象征至高审判权的律典权杖。银金色长卷发在穹顶洒落的圣光下几乎要发光,灰紫色眼眸淡漠得看不出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这场审判,她从昨晚开始胃就没有舒服过。她的贴身侍从官小声递上一只白玉小瓶,里面装着星辉学院药剂系特制的胃药,味道苦到能让魔龙皱眉。
她面无表情地倒出两颗,配着温水吞下,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向来以理性著称的首席大法官,会在开庭前吃胃药。只有书记官长心里清楚,从第六章那场决斗期中考之后,瑟菲娜对夏知妍的关注已经从好奇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研究。她调阅了夏知妍在自由湾的所有辩护纪录,甚至让人把那句请检方举证刻在了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越是研究,她越是发现,这个黑发女人的逻辑不是在挑战神谕,而是在用一种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去解剖神谕。
而今天,她必须亲手试试,这把解剖刀,能不能切开神殿千年未动的财产定义。
法庭大门开启,夏知妍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改良式黑色律师袍,银扣在圣光下冷冷发亮,黑色长直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线条俐落的颈项。只是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唇色比平常淡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疲惫。连续多日的听证、对抗贵族院的冻结、再加上三日后那场十二份血契自白大审的准备,让她的胃也没有比瑟菲娜好到哪里去。事务所的抽屉里,赛勒斯塞给她的胃药已经吃了半盒。
她身后跟着赛勒斯.莫尔。银白长发半扎,细框眼镜后的紫罗兰眼眸难得没有笑意,手中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神谕律典原典考据》,以及一叠他熬了两个通宵手抄的比对笔记。凯恩与雷诺今天被禁止进入最高法院,理由是避免政治干预司法,实际上是贵族院怕皇太子再搞一次窃取帐册的戏码。
直播水晶亮起的瞬间,全帝国的弹幕像瀑布一样砸了下来。
【来了来了!夏女王对决瑟菲娜大神官,这收视率要爆了吧】
【听说被告是侯爵次子,这种人以前杀个奴隶根本不会开庭吧】
【神殿这次是玩真的,瑟菲娜亲自上阵欸,夏律师压力山大】
收视率计数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开庭不到三十秒,已经突破了今年所有审判的最高纪录,书记官长的手开始发抖。
被告奥德里奇被带上被告席,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贵族,金发抹了过多的发油,脸上的倨傲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被害人家属席上那个哭到几乎昏厥的瘦弱妇人,只是对着瑟菲娜行了一个敷衍的贵族礼,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大法官阁下,诸位大人,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审的。」奥德里奇摊开手,掌心浮现出淡淡的神谕纹路,那是财产契约的证明,「根据神谕律典第三编第五条,动产与不动产之处分,悉由所有权人自由为之。奴隶契上写得清清楚楚,琪琪一家三口,以五十枚银币卖断给海恩斯家,终身为仆。既然是财产,我处置自己的财产,何罪之有?难道我摔破自己家的花瓶,也要被审判吗?」
他的辩护律师是律师公会副会长,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立刻配合地咏唱起来,乳白色的神谕之光从他口中流淌而出,在法庭上空凝聚成一行行古老的条文,庄严而不可侵犯。
「神谕有云,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所有权即支配权!」
那光芒带着千年信仰的重量,压得前排的平民旁听者几乎喘不过气。瑟菲娜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看着夏知妍,灰紫眼眸深处有一丝考量。她想知道,这个女人会怎么接。
夏知妍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是走到被害人家属席,轻轻握住琪琪母亲那双因常年浸水而龟裂的手,将一条干净的手帕塞进她手心,然后才转身,面对那片刺眼的神谕之光。
她笑了,那个招牌的、带点毒舌的笑容在直播水晶的特写下格外清晰。
「摔破花瓶?」她的声音透过扩音水晶,清晰地传到帝国每一个角落,「奥德里奇少爷,你家的花瓶会在被你摔破之前,先跟你说求求你不要打我吗?你家的花瓶会在柴房里哭着喊妈妈吗?你家的花瓶会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学会用最便宜的皂角,把你那件沾了红酒的白礼服洗到发白吗?」
三个反问,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重。法庭内的神谕之光因为这尖锐的提问,微微晃动了一下。
「少在那里偷换概念!」奥德里奇脸色一沉,「律典上写的是财产,又没写花瓶还是人,只要是买来的,就是财产!」
「说得好,律典上没写。」夏知妍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擡手,指尖亮起的却不是攻击性的言灵,而是一道温和却无比坚定的银蓝色光芒。那光芒不像神谕那样刺眼,却像深海里的灯塔,稳定而清晰,「既然律典没写,那我们就来好好读一读,律典到底写了什么。」
她身后的赛勒斯.莫尔往前半步,推了推眼镜,慵懒的声线在此刻却带着学者特有的精准,他手中的原典考据自动翻开,投射出巨大的古文字对照。
「诸位请看。」赛勒斯的指尖划过那些千年前的神文,「《神谕律典》第三编第五条原文为,凡经神前契约所载之动产、不动产及牲畜,皆为所有权之客体。附注一,牲畜以牛、马、羊、猪等可役使之活物为限。附注二,财产之取得,需以可让渡、可替代、可估价者为要件。请问,根据这份原典,哪一个字提到了人类?」
全场哗然。
就连瑟菲娜的指尖都轻轻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个漏洞,但千年来,神殿为了维护贵族的利益,刻意用扩张解释,将奴隶塞进了财产的定义里,从未有人敢在最高法庭上,当着她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这……这是文字游戏!」山羊胡律师急忙咏唱,试图用更强的神谕之光覆盖掉赛勒斯的投影,「千年惯例即为神谕!习惯即为法律!」
「习惯?」夏知妍轻轻挑眉,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那我是不是可以说,因为贵族们习惯性迟到,所以迟到就变成了美德?因为你们习惯性把人类当财产,人类就真的变成了财产?不好意思,法庭上不讲习惯,讲逻辑。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不可让渡,因为她的意志不能被买卖;她不可替代,因为这世界没有第二个琪琪;她不可估价,因为她的生命不是五十枚银币可以衡量的。她不符合财产的任何一个要件,她不符合,所以她不是财产。」
她每说一句,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就凝实一分。当她说完最后一句时,那光芒已经化为一道笔直的光柱,冲向穹顶,与那片乳白色的神谕之光正面相撞。
不是什么花俏的魔法对轰,没有爆炸,也没有火花。只有两种理念最纯粹的碰撞。
一边是千年信仰堆积而成的神罚之光,庄严、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边是夏知妍以现代法理为核心召唤的平等之光,银蓝色,冷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我以人之尊严不可让渡为咒,以平等权为引,宣告——」夏知妍的声音在此刻不再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她的黑眸锐利如刀,直视着最高处的瑟菲娜,「人,不是财产。人是权利的主体,不是客体。将人视为财产的任何契约、任何惯例、任何神谕解释,自始无效!」
轰——
无声的轰鸣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开。乳白色的神谕之光在银蓝色平等之光的冲击下,第一次出现了裂纹。那些由财产篇凝聚而成的条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碎裂,像被风化的石碑。
瑟菲娜手中的律典权杖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那道银蓝色的光没有攻击她,却在质问她,质问她手中这本被奉为绝对的神典。她的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让她不得不暗中握紧了权杖,指节泛白。但她的眼神,却比开庭前亮了数倍。
直播水晶上的弹幕,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疯狂。
【天啊……她说人不是财产……】
【我妈就是奴仆出身,我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讲……】
【平等之光?那是什么魔法?好美……】
【收视率破纪录了!已经是去年的三倍了!】
计数板上的数字已经彻底失控,书记官长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阁下!收视率……收视率突破历史最高!还在上升!」
奥德里奇惊恐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财产契约纹路在平等之光的照耀下寸寸碎裂,他尖叫起来,「不可能!这是什么妖术!大法官阁下,快制止她!她在亵渎神谕!」
瑟菲娜缓缓站起身,纯白长袍在两种光芒的交织下猎猎作响。她没有立刻做出裁决,而是将目光投向夏知妍,又投向赛勒斯,最后投向那个在旁听席上早已泣不成声的母亲。
她举起权杖,不是为了召唤更强的神罚,而是轻轻敲在了审判席的共鸣石上。
清脆的敲击声,让两道对峙的光芒同时一颤,随即,乳白色的神谕之光缓缓退去,像潮水一样收回权杖之中。而那道银蓝色的平等之光,却依旧温柔地笼罩在法庭中央,笼罩在那位母亲与所有平民旁听者的头顶。
「本席宣布,」瑟菲娜的声音透过权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威严与动摇的复杂情绪,响彻全场,「本案涉及对《神谕律典》财产定义之根本解释,现有神谕条文确存漏洞,未能明确涵盖人类。本席将暂时休庭,宣告奥德里奇.冯.海恩斯之财产抗辩不成立,其行为另涉故意杀人,将择日依杀人罪续行审理。在此之前,被告予以羁押。」
法槌落下,贵族席一片死寂,平民席却爆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与哭声。琪琪的母亲跪倒在地,对着夏知妍的方向不断磕头,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感谢。
夏知妍站在原地,银蓝色的光芒慢慢从指尖褪去,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胃部也传来阵阵绞痛,但她还是对着那位母亲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然后转头,对着瑟菲娜的方向,轻轻颔首。
瑟菲娜也在看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这一次,不再是审视与试探,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沉重的认可。瑟菲娜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握着胃药瓶的手,握得更紧了。
赛勒斯走到夏知妍身边,自然地扶住她有些摇晃的手臂,低声说,「做得很好,但你的脸色很差。那道平等权之光,消耗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夏知妍靠在他手臂上,低声吐槽,「废话,跟首席大法官对波,能不累吗?我现在觉得我能吃下三碗自由湾的海鲜浓汤,再加一整罐胃药。话说回来,你那本原典考据,哪里找到的?我还以为神殿早把那种会打脸自己的附注全烧了。」
赛勒斯笑得温柔,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星辉学院图书馆最深处的禁书区,灰尘比我的年龄还厚。为了找它,我可是贿赂了管理员整整一个月的下午茶。看来,这笔投资很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直播水晶却还没有关闭,将这一幕温馨的互动也一并传了出去,弹幕立刻被另一种画风占领。
【啊啊啊莫尔教授好温柔!夏律师快靠着他!】
【这是什么神仙搭档,智性恋天花板吧】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法庭二楼的贵族包厢阴影里,一个身着深蓝制服的身影静静站立。伊莱.凡瑟看着下方被平民欢呼包围的夏知妍,看着那道尚未完全散去的银蓝色光芒,灰蓝色眼眸里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他轻轻鼓掌,掌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人之尊严不可让渡……真是漂亮的一击啊,学姊。」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你赢得了平民,赢得了收视率,甚至赢得了瑟菲娜的动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把人从财产里解放出来的那一刻,你也同时解放了……那些藏在血契自白里的,人性中最深的恐惧与谎言呢?」
他转身,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血契碎片,碎片上隐约映出十二张面孔,那正是三日后,十二份血契自白大审中,将要指控另一位无辜者的证人们。
而此刻,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映着与琪琪母亲截然不同的、被契约操控的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