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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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阳明山顶倒下来的。

不是落,是倒。整片夜空像是被谁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滂沱的雨水便毫无节制地砸向蜿蜒的仰德大道,砸在已经暗下来的山林与路灯上,砸在一辆失控打滑的黑色迈巴赫的车顶。雨刷发疯似地来回摆动,却怎么也扫不干净前挡玻璃上炸开的水痕,黎以微的手死死扣着安全带,胸口的安全带勒痕已经发烫,她听见轮胎与积水路面摩擦时那种尖锐到近乎嘶鸣的声音,像是声带被硬生生撕裂。

她才刚结束在国家音乐厅的《茶花女》彩排,身上还穿着彩排时的黑色针织洋装,外头裹着傅聿礼让司机送来给她的那件驼色大衣。大衣口袋里还放着她下周要飞维也纳试镜的邀请函影本,纸张被她折得整整齐齐。经纪人颜可颂在电话里才叮嘱过她,阳明山庄园那条路近期施工,夜间视线差,要她务必让司机慢一点。她应了,却没想到今晚开车的人不是司机,是傅聿礼特助安排的车。

煞车失灵的那一瞬间,她其实就明白了。

不是意外。

车辆在过弯时完全没有减速,像是一头被巨手推下悬崖的兽,直直朝着护栏外的边坡冲去。她尖叫,却发不出完整的音,前世作为花腔女高音引以为傲的横跨三个八度的嗓子此刻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巨大撞击声响起,安全气囊爆开的白烟与粉尘瞬间充满整个车厢,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紧接着是前挡玻璃碎裂的声音。成千上万片玻璃像是星星的碎屑,朝她的脸、她的手臂、她裸露的小腿飞溅而来。剧痛从膝盖一路窜上脊椎,她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动弹不得,温热的血从额角滑落,蜿蜒过她的颧骨,滴落在驼色大衣的领口,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雨还在下,敲在扭曲的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她努力睁开眼,想寻找手机。手机在撞击时飞了出去,萤幕却还亮着,来电显示跳动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傅聿礼。电话自动接通了,扩音里传来男人一贯沉静、自持的嗓音,即使隔着暴雨与车体变形的杂音,依旧清晰稳定,像是在信义御园顶楼招待所里谈一桩再平常不过的生意。

「处理干净一点。仰德大道那段监视器,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明天早上的媒体通稿照旧发,标题改成不幸意外,重点放在傅氏慈善基金会对家属的慰问。不用提她的演出,久了自然没人记得。」

那声音温柔而有礼,甚至带着一丝疲倦后的松弛,仿佛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董事会。他没有问她是否还活着,没有一丝停顿,一句多余的关切都没有。电话那头还隐约传来另一人的应答,低低的,恭敬的。随后是杯盏轻碰的声音,可能是他在庄园的书房里,手里正握着那杯他惯常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黎以微张开嘴,血沫从唇间涌出,她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她已经放弃了维也纳的合约,已经搬进阳明山那座美得像牢笼的庄园,已经学会在每一次晚宴上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微笑,点头,不抢任何风头,当一个完美的花瓶。当一个听话的金丝雀,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呼吸的权利都要收回?

回应她的只有雨声与电话被挂断后的嘟嘟声。

剧痛开始变得麻木,视线逐渐被黑暗侵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国家音乐厅登台时,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唱出夜后第一个高音F时全场倒抽一口气的震动。她想起维也纳的老师艾德里安·冯·霍夫曼握着她的手说,妳的声音是上帝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刀,应该用来划开黑暗,而不是用来装饰客厅。她把那些话都弄丢了,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场被包装成爱情的政商联姻。

不甘心。巨大的不甘心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喉咙,比血更腥,比雨更冷。她如果能重来一次,绝不会再穿上那件驼色大衣,绝不会再坐上那辆车,绝不会再对着那个男人露出温顺的笑。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只有雨声还在持续,像是一首没有终止的安魂曲。

——琴音断了。

一根琴弦崩断般的错音在安静的琴房里突兀地响起,黎以微的指尖猛地颤抖,整个人向前倾倒,手掌撑在冰凉的史坦威琴键上,黑白琴键被她压出一串混浊而不成调的和弦。冷汗顺着她的背脊滑落,浸湿了她贴身的真丝衬衫。

她大口喘息,肺部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捞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痉挛与刺痛。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焦,她看见眼前这架琴。这不是阳明山庄园那架被傅聿礼用来当作摆饰、琴盖永远紧闭的平台钢琴,这架琴的琴身上还留着她高中时用指甲不小心刮出的细小痕迹,谱架上夹着的是她手抄的《魔笛》夜后咏叹调,谱纸边角已经被她反复翻阅而卷起。窗外的光是午后三点的光,温暖而干净,穿过北投庄园老宅庭院里那棵老樱花树,洒在木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里是北投。是她出嫁前的家。是她二十三岁时的琴房。

黎以微缓缓擡起头,看向琴房侧面的全身镜。镜子里映出的女孩脸色苍白,额头沁着薄汗,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腰际,没有任何伤痕。肌肤依旧胜雪如月光瓷白,脖颈修长,锁骨分明,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上衣与深蓝色长裙,身形纤细却依旧曲线玲珑。那双眼睛,过去总是温顺而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正因为惊恐与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眼尾泛着薄红。

她擡起手,触摸自己的脸颊、额头、颈侧。温热的,完整的,没有玻璃碎片,没有血。她又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双腿,膝盖完好无损。她还活着。或者说,她回来了。

墙上的挂历,日期停在她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天。订婚前七天。那场在信义御园顶楼招待所举办的、号称全台北政商名流与艺文金主齐聚的订婚晚宴,就在七天后。上一世,她就是在那场晚宴上,穿着傅聿礼让人送来的那袭香槟色丝绒礼服,挽着他的手臂,在媒体的闪光灯下笑得羞怯而幸福,正式将自己交付给那座金色的囚笼。晚宴后三个月,她放弃了艾德里安·冯·霍夫曼亲自递来的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合约,搬进阳明山庄园,从此她的名字前面永远挂着傅太太三个字,而不再是声乐家黎以微。

她记得柳絮飘进琴房时傅聿礼说过的话,他说妳的声音太珍贵,不该消耗在无谓的巡演与竞争里,好好在家休养,为傅家延续血脉才是正事。她当时竟然点头了,以为那是爱。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谱纸上那个标注着High   F的高音符号。上一世的死亡触感还残留在她的神经末梢,尤其是胸口被安全带勒住的窒息感,以及电话里那个男人冷静到残忍的嗓音。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经一点一点被更深、更冷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被黑暗彻底冲刷过后留下的清醒,像是夜莺在暴风雨后第一次看清笼子的铁条。

不能再当金丝雀。这一世,她要当那把划开黑暗的刀。

楼下隐约传来了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傅聿礼的声音,还有傅氏集团法务长与公关总监的声音,透过这栋老宅并不十分隔音的楼板,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媒体名单我已经确认过了,《镜观》的凌薇那边需要再打点一下,她那支笔太利,下笔没有分寸。」这是公关总监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谨慎。

「不用特别打点。」傅聿礼的嗓音响起,比电话里更近,更真实,依旧是那种低沉、平稳、带着菁英教育淬炼出的优雅与压迫的声线。「给她的独家比什么都管用。让她拍黎小姐练琴的侧影,标题定为天赋与豪门的完美结合,强调黎小姐自愿为家庭暂缓事业,塑造贤内助的形象。阅听人喜欢这种故事。」

「那婚前协议的部分……」法务长的声音有些迟疑。

「照旧。演出收益与肖像权归入傅氏文创子公司统筹管理,这是对她的保护,避免她被外界不肖经纪人剥削。她还年轻,不懂资本市场的复杂。」男人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个需要被妥善收藏的珍贵物件。

黎以微站在琴房中央,听着楼下那场关于她人生的、平静而残忍的分配会议,听着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用最绅士的措辞,计划如何一点一点抹去她作为独立艺术家的所有权利,如何将她的歌声、她的脸、她的未来,都收编进傅氏集团的资产负债表里。前世的她,在订婚前七天的此刻,正坐在楼下乖巧地为客人们奉茶,听到这些话只会觉得自己被保护着。

现在,她只觉得通体冰寒,随后又从冰寒深处燃起一点近乎兴奋的火焰。原来重生是这种感觉,像是拿到了未来五年的剧本,而台上的演员们还浑然不觉地照着旧台词演出。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冷汗浸得有些凌乱的发丝。镜中的女孩依旧美得惊人,乌发雪肤,红唇轻抿,只是那双清冷如夜莺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危险的、诱人的光。她对着镜子,缓缓练习了一个微笑。那个笑容温柔、驯顺、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仰慕,与前世那个在订婚宴上挽着傅聿礼的黎以微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微笑背后藏着刀锋。

她轻轻推开琴房的门,楼下的谈话声更清晰了。她听见傅聿礼的脚步声正朝楼梯走来,皮鞋踩在老宅的木质楼梯上,沉稳而有节奏。她知道,再过三秒,那扇门就会被敲响,男人会用他那副温文儒雅的面具,轻声唤她的名字,以微,准备好了吗?下楼见见客人。

黎以微将手轻轻搭在门把上,指尖冰凉。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让自己的呼吸放得更轻、更慢。她在等待,等待猎人自己推开门,走进这间充满午后阳光、却已然成为陷阱的琴房。她要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那只温顺夜莺,然后亲手,用这副嗓子,为他唱响第一首复仇的序曲。

门外,敲门声准时响起。

「以微。」傅聿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而低沉,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在练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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