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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离开的那个清晨,黎以微没有让任何人送机。
歌德巷的公寓琴房窗帘还拉着,贝森朵夫的琴盖上残留着前一夜指尖的温度,空气里还有一丝极淡的威士忌与小苍兰混合的气味。她将那条燕麦色的针织开襟外套折好放进琴谱袋的最底层,真丝睡裙已经被她亲手洗净烘干,叠得平整如初,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薄薄布料曾经如何被汗水与更黏稠的液体浸透。珍珠项链的扣头在指尖转了一圈,微型镜头的金属触感已经冷却,云端备份的提示灯在加密终端上闪烁三次后熄灭,代表LGT9X2那组动态密码的开头与完整的加密资料夹影像已经透过颜可颂设定的跳板,安全地落在台北的伺服器里。
艾德里安·冯·霍夫曼站在歌剧院侧门的回廊下等她,银灰短发在晨雾里染着一点湿气,湛蓝眼眸温润如旧,手里握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没有多问,只将一张手写的卡片递给她,上头是德文与中文并列的一行字,愿妳的声音永远只为自由而颤抖。黎以微接过,轻轻拥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带着学生对导师的敬重,也带着缪思对知音的告别。她低声说,老师,下一次我在金色大厅唱露琪亚,会请您亲自指挥。艾德里安笑,指尖在她肩头极轻地点了一下,像是指挥棒落下前的预备拍,去吧,台北的舞台现在比维也纳更需要妳的刀。
十二小时的航程后,台北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桃园机场入境大厅的冷气开得很强,却压不住岛屿夏季特有的黏腻。颜可颂已经等在贵宾通道的尽头,一身雾灰粉鲍伯短发在人群里极为显眼,身上是一套俐落的燕尾式裤装,妆容明艳,眼神灵动却藏着狡黠。她一见到黎以微,便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怀里,两人的香水味在短暂的拥抱里交融。
妳总算回来了,夜莺小姐。颜可颂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妳在维也纳那一晚的录影我已经收到了,解析度不够高但足够让凌薇那边确认帐户结构,LGT开头的确是列支敦士登皇室银行在瑞士的分行专户,傅氏用来走营建回扣的老巢。我已经让人把影像强化处理,动态密码我找了写程式的朋友试图逆向时间戳,妳先别管,这趟回来最重要的是把妳的声望洗成独立的货币。颜可颂一边说一边拉着黎以微往停车场走,黑色保姆车的门已经敞开,车内冷气、矿泉水与一整套今晚要用的礼服都已备妥。
黎以微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高速公路护栏与远方信义区逐渐清晰的天际线。重生前的她,每一次从欧洲返台都是为了赶赴傅聿礼安排好的晚宴,妆发与谈吐都要经过傅氏公关的审核,像一件被仔细包装后送上拍卖台的瓷器。如今车内的后视镜里,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肌肤仍胜雪如月光瓷白,乌黑长发如瀑垂腰,却不再是等待被挑选的姿态,眼眸清冷如夜莺,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笑容本身就是面具与刀锋。
以微,我必须先跟妳对一次今晚的剧本。颜可颂从副驾驶座转过身来,将一台平板递给她,萤幕上是信义御园顶楼招待所的宾客名单与座位图。今晚是瑞信私人银行为高资产客户举办的封闭式晚宴,主人家是辜家二房的少夫人,表面上是品酒会,实际上是傅氏为了阳明山那块开发案在做最后的金主固桩。名单上这两个名字,颜可颂用指尖点了点两个被标记成金色的头像,联电集团的陈董跟国泰建设的林副总,他们原本已经口头答应要参与傅氏主导的联贷案,金额加起来超过四十亿。但妳记得吗,妳在重生记忆里提过的,下周三财政部会突然公布那块地的环评补件缺失,还有营建署会抽查傅氏在淡海那个建案的钢筋用量,两件事会在同一天爆。
黎以微的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滑动,绝对音感让她对数字的记忆同样精准。她擡眸,眼底闪过一丝冷静的光,陈董最在意的是家族名声,林副总最在意的是现金流。今晚我不需要说服他们撤资,我只需要让他们开始观望,让他们觉得傅氏不再是唯一的选项。
颜可颂打了个响指,笑得明艳又带点摇滚叛逆,完全正确。而且妳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妳不再是傅聿礼的未婚妻这个附属标签,妳是刚从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特训回来、被艾德里安·冯·霍夫曼亲自认证的夜莺,是《镜观》还没报导但已经在上流圈传开的那个能唱穿灵魂的女人。我这周透过时尚圈跟社群网路的操作,已经让妳的形象彻底脱钩。妳看。颜可颂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是Instagram与几个私人社群的截图,黎以微穿着雾白色喀什米尔毛衣在维也纳排练厅赤足练唱的侧影、她在贝森朵夫前低头看谱的黑白照片,以及一则由知名时尚评论人转发的短评,古典与现代并存的女神,她的声音是这个过度资本化的城市里最后的奢侈品。按赞数与私讯邀约已经淹没了原本由傅氏公关控制的官方帐号留言区。
黎以微轻轻点头,指尖拂过自己颈间那条颜可颂送的夜莺项链,冰凉的坠子让她保持清醒。颜可颂又补了一句,语气难得认真,以微,傅聿礼这个人控制欲有多强妳比我清楚,维也纳那一晚妳虽然拿到东西,但也等于告诉他妳已经不是笼中鸟。他回台北后一定会收紧对妳行程跟财务的监控,我已经把妳的经纪约里所有需要他副署的条款都暂时冻结,改由我的工作室代管,但明面上的未婚夫妻同框,他绝对会要求。这是一场华尔滋,妳必须笑着踩在他脚尖上跳。
晚间七点半,信义御园顶楼招待所。
这座位于台北市中心政经特区顶层的私人空间,从来不对外开放,电梯需要指纹与邀请码双重验证,落地窗外是整片信义区的夜景,远处国家音乐厅的金色穹顶在夜色里像一枚温润的琥珀。室内以深胡桃木与墨绿色丝绒为主调,水晶灯的光线被调得极为柔和,空气里混杂着顶级红酒、古巴雪茄与昂贵香水的气味,弦乐四重奏在角落演奏着莫札特,音量恰到好处地成为谈话的底衬。穿着订制礼服与西装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汇率、选举与下一季的艺术品拍卖,每一句寒暄背后都是精密的利益计算。
黎以微的出现让原本低稳的弦乐似乎都顿了一下。
她今晚穿了一袭极为大胆却又优雅到无可挑剔的深暮蓝丝绒礼服,贴身剪裁勾勒出她纤细高挑却曲线玲珑的身形,胸前是精致的立体剪裁,露出大片如瓷的肌肤与精致锁骨,长裙开衩至膝上,行走间一双雪白长腿若隐若现,乌黑长发被挽成低髻,只留几缕垂在颈侧,耳后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更衬得她肌肤胜雪。颜可颂为她挑的这袭礼服,武装与诱惑并存,既保留了古典乐坛首席的矜贵,又毫不避讳地展示了她作为都会女性的危险魅力。她手腕上没有戴傅氏送的订婚钻戒,只戴了一只极细的铂金手链,简单到近乎刻意。
傅聿礼已经在场。
他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主位旁,一身深色订制三件式西装与银灰领带,身高一九零的压迫感即便在满室菁英中依然突出,五官深邃如雕刻,眼神阴鸷沉静,手中端着一杯红酒,正与辜家少夫人与两位金主低声交谈,姿态从容绅士,却自带一种帝王般的气场,仿佛整个晚宴的节奏都由他定拍。当他看见黎以微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那眼神温文之下藏着审视与占有,像在评估一件原本属于自己收藏柜的珍品,如今是否长出了自己的翅膀。
以微,来。傅聿礼朝她伸出手,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桌的宾客都下意识看了过来。他的语气是未婚夫对未婚妻的亲暱,却也带着主人对所有物的召唤。
黎以微没有迟疑,微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握住她时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她顺势挽住他的臂弯,两人并肩走向主桌,笑容完美得像经过排练,每一步都像是华尔滋的拍点,优雅却暗藏较劲。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那是警告也是提醒,别忘了谁是妳的丈夫。
颜可颂早已混入宾客之中,她今晚的身份是黎以微的独立经纪人,穿着俐落裤装,手持香槟,与几位时尚媒体主编谈笑风生,实则眼观六路,将全场的动态尽收眼底。她朝黎以微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断点与录音都已就绪。
晚宴进行到第二杯红酒时,话题自然转到了投资。联电的陈董笑着抱怨最近股市震荡,年轻人都在玩当冲,老派的营建股反而没人要。国泰的林副总则接话,提到淡海那一带的新案,似乎有建商在抢工期,品质让人有点担心。傅聿礼适时地将话题引向阳明山开发案,语调平稳而充满说服力,仿佛那块地的未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荣景。
黎以微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气泡水,没有喝酒。她等到傅聿礼话音落下的空隙,才用一种极为柔软却清晰的声音开口,那声音经过维也纳特训后,更多了一种穿透人心的质感。陈董,林副总,其实我这次在维也纳跟着霍夫曼老师学习时,老师也跟我聊到欧洲这几年对于开发案环境评估的趋势。她微笑,眼眸清冷却带着一种近乎预言家的神秘,语气像是分享见闻而非提供情报,我记得老师提到,台湾最近有几个建案的环评报告,似乎会因为地质敏感度的重新认定而需要补件,尤其是阳明山系那一带,还有淡海那个新案,好像也有抽验钢筋的风声。当然,这只是我在排练空档听到的闲谈,也许是我记错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少女的腼腆,仿佛真的只是转述导师的闲聊。但在这个圈子里,资讯本身就是权力,而来自艾德里安·冯·霍夫曼这种欧美乐坛教父级人物的闲谈,往往比正式的内线消息更让人警觉。陈董与林副总的表情几乎同时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两人对视一眼,笑容未变,眼底却多了审慎。傅聿礼握着黎以微手腕的力道在那一瞬间明显收紧,指腹陷入她细嫩的肌肤,却在外人看来只是亲暱地扶住了未婚妻的手。
傅聿礼低头看她,眼神沉静,唇角仍挂着绅士的笑,声音却只有她能听见的低,以微什么时候对营建署的业务这么感兴趣了。
黎以微擡眸迎上他阴鸷的视线,笑容依旧柔美,却不再闪躲,只是跟着老师多听多学,毕竟以后要一起生活,总不能对傅先生的事业一无所知吧。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情人间的撒娇,却也像是刀尖轻轻划过布料。那个小动作让傅聿礼的眼底闪过一丝被挑战的暗火,却也让他不得不维持着完美未婚夫妻的表象,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发作。
一旁的颜可颂立刻接过话头,笑着打圆场,我们家以微最近可是被维也纳养刁了,回来就一直说台北的空气里有太多故事,连练唱时都要关心一下窗外的工地呢。陈董您别见怪,艺术家嘛,总是比较敏感。她一边说一边将话题巧妙地转向黎以微即将在国家音乐厅的独唱会,顺势递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陈董、林副总,到时候一定要来听听,我们以微这次准备的可是露琪亚的疯狂场景,保证让您忘记股市那些烦心事。
晚宴的后半段,黎以微成了全场最炙手可热的座上宾。她的声望已经在颜可颂的运作下脱离了傅氏的掌控,宾客们围绕着她询问维也纳的见闻、艾德里安的轶事,以及她对古典与现代如何并存的看法,她以微笑为面具、沉默为刀锋,每一次回答都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她的学养与神秘,让人觉得她不仅仅是傅聿礼的未婚妻,更是一个拥有独立判断与资讯来源的个体。傅聿礼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红酒一口未动,眼神却越来越沉。他发现自己精心打造的笼子,正在被她的歌声与言谈一寸寸撬开,而那些原本应该站在他身后的金主,此刻看向黎以微的眼神里,已经多了观望与重新估价的意味。
晚间十点,晚宴接近尾声,宾客陆续搭乘专属电梯离场。黎以微以补妆为由,避开傅聿礼的视线,与颜可颂在化妆间短暂会合。化妆间的镜面灯光柔和,颜可颂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干得漂亮,陈董的特助刚刚已经私下问我妳说的环评补件是哪个单位的消息,林副总则直接让人去查淡海工地的抽验排程,他们今晚回去一定会暂缓联贷的签字,妳这一刀插得又准又优雅。
黎以微看着镜中的自己,丝绒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唇色依旧完美,她轻声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爆雷在下周三,到时候凌薇那边的第一波报导会让他们彻底相信我的预言。颜可颂点头,从手袋里拿出一只全新的加密随身碟塞进她手心,这是新的断点,傅聿礼刚刚已经让他的财务长去查妳最近的行程与帐户往来,我把妳的金流全部导向了工作室的公益项目,他查不到什么,但妳接下来的每一次公开同框都要更小心,他已经开始收网了。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轻不重,节奏从容。颜可颂与黎以微对视一眼,颜可颂迅速将平板收好,换上明艳的笑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傅聿礼,他的外套已经披在臂弯,领带依旧整洁,眼神却比晚宴开始时更为压迫。
该回家了,以微。傅聿礼的声音温文儒雅,却不容拒绝,阳明山的夜路不好走,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他的目光越过颜可颂,直接落在黎以微身上,那眼神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黎以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微笑着走向他,重新挽住他的臂弯,指尖的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递过去。好啊,今晚的华尔滋跳得很尽兴,不是吗,傅先生。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挑衅。
傅聿礼低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周围的空气更冷。确实尽兴,只是以微,华尔滋的最后一步,永远是由男士决定何时结束。他说着,绅士地为她推开化妆间的门,两人并肩走进走廊,水晶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完美的璧人,却也像两把即将出鞘的刀,在刀尖上共舞。
颜可颂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握着香槟杯,指节泛白。她知道,从今晚开始,黎以微的每一步都将在傅聿礼的监控之下,而那场真正的风暴,已经在倒数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