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遍经文,疼痛忽然变了。
先前只是酸热,尚能忍受,如今却像有极细的丝线从腕间钻进去,缠住她身体里每一处正在自行愈合的伤。薇欧拉起初还以为熬一熬便过去了,仍侧躺着,拿手指绕发梢,不肯让他看见自己认真起来的神情。
可那阵痛没有停。
她慢慢坐直,想把肩上的衣料扯松一点,手却擡到一半便失了力。几缕头发缠在指间,她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最后只能胡乱扯断,掌心里留下一小撮绿色的发丝。
“大师。”
法海翻过一页。
她望着他,嗓子莫名发紧。若换作昨天,她大约还敢骂,敢把经卷扔出去,可她方才才骗过他,如今再开口,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她厌恶这种感觉,仿佛疼痛也需要拿出证据,否则便不配让人停一停。
“等一下。”
诵经声顿了片刻。
“又怎幺了?”
她听见那个“又”字,原本快到嘴边的话便被刺了回去。她几乎立刻想笑,想说还能怎幺,自然是又想骗你,谁叫你方才上过当。可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她猛地扶住床沿,连那一点冷笑都没能做完整。
“我真的疼。”
法海擡起眼,视线落在她腕间。封印没有显出异状,金纹仍旧平稳,他便道:“不要抵抗,让妖力顺着——”
“我没有。”
她答得太急,声音竟破了一点。
法海皱了皱眉。那一点变化极浅,浅得几乎不像在意,随即被他收了回去。可薇欧拉已经看见了,顷刻间便把它认成不耐烦。她忽然想起素卿昨夜闭眼的模样,想起许宣在山洞里被她划伤手背时的神情。她总能把好好的事情弄坏,如今连自己说一句实话,都像在继续给别人添麻烦。
经声再次响起时,她没有再叫。
她把手指塞进被褥下面,抓紧了床板。木边粗糙,一用力便磨破掌心,可那点疼反倒清楚,清楚得让她能够分心去想:哥哥现在走到哪里了?他说要找的人,会不会不在家?若人不在,他会先回来看看她,还是觉得既然出来了,索性再找几日?
她知道自己从前说过许多谎。
可她也不是每一句都在骗人。
这念头在脑中反反复复,绕到后来,已经没有多少委屈,只剩一点发愣。原来别人决定不信的时候,自己说什幺,竟然真的都一样。她从前仗着素卿总肯回头,许宣总会心软,把每一次试探都当成游戏,如今轮到自己认真起来,却已经没有人知道该在何处停下。
床沿上忽然落下一片青鳞。
法海的诵经声终于断了。
薇欧拉低头看着那片鳞,竟先觉得难堪。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受控制地化形,颈侧与手背一片片泛起青色,手指蜷缩,连抓住床板都做不到。她想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法海却已经到了面前,扣住她的腕,将一道灵力压进经脉。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
“别碰我。”
这回声音太轻,几乎不像是在拒绝。
法海没有松开。他仍是那副高处看顾的神气,眉眼冷而清楚,只是扣着她的手指比必要的稍紧了一些。目光从她手背的鳞片移到肩口,在那里停了片刻——停得极短,像确认一件被他遗漏的过失。随即揭开重新渗血的布,才看见伤口深处尚未散尽的金色灼痕。封印引导妖力运行,偏偏每一次都要经过那道被他亲手打伤的地方,残留的法力相互冲撞,疼痛便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层层叠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灵力顺着经脉压下去时,他仍不说话。像在做一桩早该做完的事,不解释,也不认错。可那道力到了伤处,竟先绕开最深的灼痕,走得比先前任何一遍都慢。薇欧拉疼得眼前发白,抓不住床板,便抓住了他的手。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幺。
只觉得那只手是热的,是眼下唯一能把疼按住的东西。她把它往自己身上带,带过肩,带过锁骨,最后按在胸口伤道将尽的地方,像要把那点灵力按进最跳的那一处。掌心隔着薄衣,复上柔软的弧度。她自己的心跳撞在他手里,又快又乱。
法海的手指僵了一瞬。
随即要抽。她却哭出了声,整个人往前栽,额角撞进他肩窝里,泪和汗一起蹭上他的衣襟。这一下毫无章法,也毫无姿色,只是疼到找不到地方放。她在他怀里抖,嘴里含糊地喊,有时是疼,有时是别走,有时是哥哥。嘴唇随着那些字去蹭他的下颌,近到能碰到他颊边清冷的皮肤。
法海侧过脸。
不是躲开嫌恶,更像把一桩不该发生的事挡在规矩外面。手掌横在她唇前,停住了那一点乱蹭,力道并不重,却不容她再近。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腕,灵力没有断,只是又放轻了些。
“不要乱动。”
声音仍冷,冷里却有一丝极短的滞。
薇欧拉听不清。她只知道那只手还在,便把脸埋得更深,哭得喘不过气,把所有没能说给哥哥听、也没能说给许宣听的难看,全蹭在这个不肯抱她的人身上。法海由她抓了一会儿,等经脉里那阵冲撞稍平,便将她从自己衣襟上解开,重新放回榻上。
她的手还想跟着他。
他按住她的手臂,在袖外拍了两下。动作生疏,像安抚,又像只是确认她还在。拍完,他收回手,把滑开的衣襟给她掩好,连胸前那一点被他掌心按过的温热也一并盖上。
薇欧拉意识已经模糊,只看见他起身。
烛火在他肩后轻轻晃。他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腕间的封印上停了一停,终于还是没有再坐下。门开又关,经卷留在桌上,屋里重新只剩下钟声。
她在昏沉里抓住空了的被角,低低叫了一声哥哥。
没有人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