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差事,霁川没有急着回去。他绕了远路,沿途查探是否有别的恶鬼踪迹。
修长身形隐在夜色里,悄悄掠过阡陌田埂,无声无息。
走到某处时,夜风徐徐拂来,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霁川脚步一顿,立在一处田埂上,微微偏头朝源头望去。
远处山坳里卧着个村子,二三十户人家,灯火全无,整个村子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死寂得诡异。
不对。
纵使农人睡得早,也当有犬吠、虫鸣。可这处村庄安静得太过彻底。
霁川眼底倏忽掠过一抹细碎红光,凝目再望时,整座村子被一层厚重黑雾牢牢笼罩,宛若密封穹顶。
黑雾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游走,越到正中黑雾颜色越浓,那里还凝着一颗浑圆的黑色珠子,缓缓转动着。
魇妖。
霁川认得这妖物。
以梦为食,以精气为饮,惯会织就温柔幻梦,蛊惑凡尘世人。
让人沉溺美梦,任由自身精气被一点点蚕食,直至油净灯枯,在梦中殒命,至死都醒不过来。
他脚下一点,身形化作一道皎白残影,眨眼间便将村庄查探了一番。
村中约摸百余口人,全陷在梦魇中,无知无识。
其中半数以上的村民已被吸食精气一日有余,若今夜再不破阵,待到明日天光,必定有数名村民暴毙梦中。
霁川不再耽误,来到村子中央的空地,擡头凝视那黑色妖珠。
那珠子一明一暗脉动着,每亮一下,便有极淡的一缕白气从某户人家飘出来,悠悠荡荡汇入珠体,被吞噬吸纳。
黑剑自半空凝出,霁川掐诀驱动,黑剑直直朝珠子刺去。
剑锋将将触到珠体的瞬间,珠子猛地一颤,啪地裂开一道缝,一团黏糊糊的黑影自缝隙中挤涌而出。
那东西落地后不断蠕动膨胀,辗转幻化,最终化作一个穿红裙的女子模样。
女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眼,唇红齿白。
可她那曳地的红裙下摆却源源不断往外冒着黑色粘液,似乎都能听到那粘液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一个粘泡破裂,便会有只黑色虫豸从中冒出,在周围匍匐游走。
“哪来的小儿,敢管你老娘闲事?”
魇妖眸含戾气,裙摆猛地扬开,数百只虫豸脱势而出,如离弦箭矢,带着腥毒劲风尽数朝霁川激射而去。
黑剑凌空翻飞,劈斩格挡之间,漫天黑虫尽数被绞成齑粉。
魇妖见状,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雾,绕着霁川飞速旋转。
无数只惨白枯手破雾而出,从四面八方朝霁川抓去。
霁川不闪不避,唇齿间快速念动咒语,周身腾地升起一圈灼灼红焰,烈焰翻涌,罡气震荡。
黑雾被震得七零八落,魇妖受创,惨叫一声,倒飞数丈之远。
大半红裙被烈焰灼去大半,露出底下虚无漆黑的妖身。
魇妖自知不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扬声尖啸。
尖啸声穿透沉沉夜幕,响彻整座死寂村落。
周遭一户人家的窗户应声碎裂,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被一团黑气裹着从窗中飞出,然后被狠狠地抛向远处。
女童还深陷梦魇之中,毫无知觉,无半分挣扎。
那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直下坠。
霁川瞳孔一缩,身形暴掠而出。
魇妖趁机朝反方向逃窜。
千钧一发之际,霁川稳稳将女童揽入怀中。与此同时左手翻覆,凛冽阴气从掌心奔腾而出,化作坚韧不可摧的锁链,直直缠上魇妖的脚踝。
魇妖骤然被拽停,滞于空中,挣扎间,霁川已执剑而来。
剑气挟着赤光斜斜劈下。
魇妖避无可避,被剑气自左肩斜斜劈下,整条左臂连着半边裙摆被斩落在地,化作一摊腥臭的黑水,汩汩消融。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嚎,却见其体内寒芒乍破,砰的一声,妖身炸散成一大团黑雾,四散八方,意图分头遁逃。
霁川指尖连弹,数道赤红火焰化作箭矢追着那些黑雾而去。
黑雾被射得支离破碎,可碎片落地后仍在蠕动,朝着不同方向逃跑。
火焰箭矢再次连发,但最后也只将黑雾斩灭了七成,余下三成钻入地底,彻底隐匿无踪。
霁川皱眉,暗叹这魇妖实力不高,逃跑倒是顶尖。
所幸此次将其重创,短时间内无法再出来作恶。
余下残余,日后再寻机彻底根除便可。
霁川将小女孩安稳放回床榻,擡手施法将被破坏的房屋、门窗恢复如初。
处理妥当后,他重回村庄空地中央,掏出一张符箓往空中一抛。
符箓悬于半空,骤然绽放一圈赤红的柔光。
光晕如涟漪般一层一层从中心荡开,越扩越广,将整个村子笼了进去。
村子上空的妖珠被红光一荡,啪地碎成齑粉。
被妖珠吸纳的活人精气纷纷折返,各归其主。
笼罩村子的那层黑雾也渐渐散了,澄澈月色洒落人间,清辉满地。
已经二更天了。
没想到出来这一趟,竟耽搁了这幺久。
霁川心头悄然泛起念想——他想苏萤了。
出门之时,房中烛火温柔,她端坐在矮凳上,捧着一册话本看得认真。
暖黄烛火描摹着她柔和的侧脸,眉眼温顺,模样十分乖巧。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话早睡。
一念至此,霁川不再停留,转身循着来路疾掠而去。
不一会便到小院前的深巷中。
远远地,霁川便望见自家院门前亮着一团暖融融的橘光,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苏萤披着斗篷,长发松松地用一根簪子绾着,有几缕碎发被夜风拂乱,贴在白皙的颊边。
她一手提着灯笼,一只手拢在斗篷里,在门前翘首以盼。
她身后还候着两人,是白芷和青黛。
白芷忍不住轻声劝道:“小姐,夜深了,您身子刚好些,熬夜伤身,还是先回屋歇着吧,奴婢们替您守着。”
青黛连忙附和:“是啊小姐。”
苏萤轻轻摇头,眼睛始终望着巷口的方向,语气温软却带着几分执拗:“我再等一会儿。你们也不必陪我,若是累了,便先去歇息吧。”
白芷和青黛对视一眼,没有再劝也都没离开,继续陪着苏萤候在门前。
霁川耳力很好,即使隔得远也将几人的低语尽数收入耳中。
明明让她先睡,不要熬夜。
她偏不听。
明明是软乎乎的性子,怎幺有时候又怪倔的。
霁川心头某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丝丝缕缕的麻意,温热又酸软。
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
苏萤听到脚步声,循声望来。眼底积攒的困倦瞬间消散大半,清亮眼眸亮起细碎星光,唇角也不受控地扬起,漾开柔柔笑意。
“公子,你回来了。”
霁川低低应了一声,低沉嗓音落在夜风里,温柔缱绻。
他擡手示意,让白芷和青黛两人先离开。
白芷和青黛如释重负,连忙朝霁川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院门阶前,便只剩他与她,以及一盏摇曳的灯火,静静笼罩方寸天地。
霁川停在苏萤面前,垂眸凝望眼前的少女。
灯光落满她的眉眼,将她眼底的倦色、脸上的笑容尽数映照得分明。
明明熬了整夜,怎幺一见到他,却还是笑得这幺乖,这幺惹人怜爱呢?
“不是让你先睡?”
霁川轻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苏萤支支吾吾,眸光闪躲,一会落在晃动的灯笼光晕上,一会垂落在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敢看眼前的人。
毕竟确实是她没听招呼,擅作主张。
霁川轻叹口气。
“罢了。”
他伸手,自然地接过苏萤手里的灯笼。
“现在我回来了,快回屋吧。”
苏萤乖乖点头,正要迈步,突然手上一暖,一只大手覆了上来。
温温的,干燥的。
“啊!”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苏萤小小惊呼了一下,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夜色沉沉掩去她泛红的脸颊,却藏不住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咚咚咚——
好快,好响。
苏萤缓缓擡眸,撞进霁川低垂的目光中。
灯火氤氲,揉碎了他往日清冷疏淡的眉眼,褪却满身清寂,余下的只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公子……”
往日二人虽偶有肢体接触,但多还是克制有度的 ,没想到今日霁川这幺直白大胆。
苏萤心头纷乱,茫然又羞怯,她猜不透他为何有了这般转变。
她哪想得到,霁川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两人是兄妹,亲密些也并无不可。
“你身子未完全养好。”霁川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今日这种事,往后不要再做了。虽是夏日,夜里到底阴气重。”
他修长的手指插入苏萤的指缝中,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纤细微凉的指节,一寸寸贴合,力道轻柔缱绻。
“你看,手这般凉。”
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分明,两人的身体温度相互交融,一点点熨帖着苏萤微凉的肌肤。
这种感觉直叫苏萤身体发软,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带点颤。
“知、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