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一向和睦的帝后难得大有分歧,刘梦远关上殿门,把所有人都赶得远远的,只留二人在里面争吵。
考意之和启翛分站在金案两端,即便争论,考意之仍旧温声细语,只是眉眼间难掩焦急,“陛下!郭滔的事引起轩然大波,宫内宫外议论纷纷,岂是您让郭攸上个述表就有用的?这样维护包庇,让天下元元如何看待您?”
启翛一指门外,拂袖间是强压的怒气勃然,“这本就不是阿蛰的错,你让我惩处她,考妣有灵该如何看待我!”
“陛下!”考意之一急,又深吸口气,竭力心平气和,“她是将领,统御下属,这当然和她有干系!因为龚矩自缢,亲征者究竟是谁一事,在朝野民间已经甚嚣尘上,对陛下的声名有多大影响?现在既有郭滔之事传出,您何不秉公处置,以此向天下人展示您的威信!”
“我还不至于到要推出阿蛰来保护自己威信的地步!何况当初她去亲征明明是形势所迫,处处小心还不够,为什幺要为郭滔的错负责?她是打赢了又不是打输了,前朝也有平阳昭公主出征和冼夫人的事例,算得了什幺!”
“她出征回来,您难道没有封赏她吗?昭公主是因为天下未定,故而替父出征,如今太平盛世,您给她的权力还不够多吗?难道非要再出一个先皇后那样的例子才够,陛下是打算把阿蛰也追封成皇帝或太女吗!”
“住口!”启翛一拍桌案,目眦皆红,深喘几次,才硬逼着自己移开了视线,“不要提她!我说过,谁也不许提她!”声音嘶哑。
启翛撑住桌案呼吸纷乱,那个人的脸从脑海中蹦出来的一刹那,所有烦躁忽然被回忆充斥,凌乱茫然,几乎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人,怎幺能与他妹妹相提并论?朝臣说她夺政,外祖说她害了母亲,罪行磊磊简直罄竹难书!
启翛喉咙微动,闭上眼睛,可为什幺,想起那人,居然还是先想到她讨厌的笑容,想到那些虚伪的关心……
考意之看启翛的样子,既心疼他又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可此事亟待处理,必须先顾眼前。
她绕过宽案,走到启翛身边,轻抚他的背,语气徐徐:“我知道陛下心疼阿蛰,但她毕竟是个女子,从律法上就不容,让天下人知道她有军功对她真的好吗?龚矩自缢为天下人所知,这幺多双眼睛看着,陛下总要给个结果才是。”
启翛冷笑,“龚矩自寻死路,凭什幺要别人为他倒霉?”
考意之摇摇头,直视启翛,温柔收去,露出冷静里相,“就算不提龚矩,可她把郭滔的事擅自传播,根本没和您商量,如此行为反常,您真的认为她完全无辜吗?”
启翛闻言眉头轻皱,直接背过身去,“事发突然,阿蛰必然是有无奈之处,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有害我之心,否则为何要说出郭滔一事?扶余相泽不是在京,让他也上个表,再抚慰一下龚矩家人,这事也就过去了!”摆明了是没有商量的口吻。
考意之看着启翛背影,心下无奈至极,启蛰为人张狂,只希望这次确实是为了褚辞玉一时鲁莽才好,否则,他不忍心,就只能她来帮他了!
考意之眉头轻皱无声叹息,“您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敢再要求您成全了启蛰的心意惩处她,但请陛下答允我,调东都官员来此。”
启翛皱了皱眉,转身看考意之,“你让这些人来干什幺?”
考意之不提其他,微微摇头只是一笑,“陛下曾答允我,无论所求皆同意。”
启翛凝望她的眼,似是想找出转圜之地,可考意之就那样不急不躁坚定地与他对望,良久,启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考意之保持微笑行了个礼,出门离去。
启翛坐在御榻上,看着考意之离开,刘梦远悄悄关上殿门。
空荡的大殿里,启翛整个人倚在凭几上,看着桌案下漆金云纹的案足出神。
一呼一吸间,启翛忽然想起那年盛姿拉着他和阿蛰一起磨宝石,做一种可以放大视线的奇怪东西,那时候他和盛姿的关系也是很好的,他曾经那样信赖她,亲厚她,如果不是外祖让人告知娘亲被害的真相,如果他与她不是这样的身份,或许……
殿门闭紧,室外的光被一点点隔绝,宽阔高旷的紫宸殿里,眼前丈许宽的金柱拔地冲天,上方巨大的斗拱架起梁枋,似山巍峨,高高的梁枋上驼峰蜀柱云耸井然,三尺金砖浩荡铺去,擡起头就可以看到庞然蜿蜒的藻井正对自己,身下则是唯有皇帝可坐的重雕御榻。
烛火跳动,拉出的影子斜长,几丈长的桌案,若非冠带突兀,远处望去,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形。
阿耶曾经直言,他的性子不如阿蛰,阿娘跟着摇头,说确实太为难翛儿了……
启翛闭目。
千古皇帝一个一个地在眼前绕过,连先帝后都算上,他似乎,都不是那样的人……可人和人怎幺能一样?皇帝和皇帝,难道就能一样吗?
启翛静坐如塑,忽而听到刘梦远在门外小心翼翼喊了一声,“……陛下?长公主来了。”
宁静被打破,启翛有些讶异,随即无奈地捏了捏眉头,“让她进来!”
门打开,启蛰站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身形,启翛微笑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还是欣喜:“你来了?怎幺,是要亲自找阿兄讨说法?放心,我哪里敢让你受委屈……”
适应了光线,启翛才看到,启蛰竟是一身素服,毫无簪钗,声音戛然而止。
启蛰来到大殿前的一路上都嘴唇紧抿,见此,却释然一笑,随即肃然道:
“臣领兵不善,不能施以仁爱,抹黑容朝,请陛下降罪!”
说着,还膝盖一弯,仿佛真要跪下请罪。
启翛大惊,跑下殿去扶启蛰,“你这是干什幺?你生气流言也不必这样啊,我马上下制,不允许他们议论?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就让人去彻查此事,一定给你个交代!”
“阿兄。”启蛰打了个手势,刘梦远忙不迭关上门。
眼看启蛰再要说话,启翛放开启蛰双臂,后退一步抢先道,“阿蛰,你到底要干什幺?再这样我生气了!”
殿门关上,启蛰眉梢一挑,笑道,“你急什幺,不过是给外人看的。”
启翛这才放松下来。
然而两人才坐下,启蛰转脸便认真道:“虽然素衣免冠是给外人看的,可是我请罪却是真的。”
启翛皱了皱眉,“阿蛰,我不需要你请罪,也不需要给任何人解释,难不成你真以为你不把郭滔的事讲出来,我就会怀疑你吗?至于褚辞玉,你要是想保他,也可以提前我说啊,你哥还不至于没用到这份上!”
启蛰看着启翛认真的样子,心下动容,她吸了口气,使劲眨眨眼,才耸耸肩故作随意地一笑解释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需要你再给我收拾烂摊子,这事是针对我来的,我当然要应战!至于放出郭滔的消息,更是因为,这本就是我该面对的……”
启蛰视线飘远,不愿细想的迷惑就浮了上来,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她手段不够还是计策拙劣,是否再小心谨慎些,结局便不是如此了?
看着她哥真正关心的眼睛,启蛰心头愈发愧疚,索性移开视线,“当年出征为的是什幺,咱们心里清楚,两年出征,好不容易坐稳位置,若再与民意大相悖逆,不就违背初衷了吗。”
她看向启翛坦然一笑,“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今日若换了其他人在与我相同的位置上,我一样会劝陛下严惩不贷,那幺是我,自然也能承受。”
启翛叹了口气,看向启蛰淡然面庞,一时间心绪万千。
启蛰是被捧着长大的,说句娇惯绝不为过,她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人,如今竟甘心背负这样的名声,比起两难压力的化解,启翛不知为何,反倒生出淡淡惆怅和辛酸。
他看向头顶巨大的藻井,自嘲一哂,一不一样?其实到底还是一样的,就算选择不同,要面对的还是大致相同。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
长公主府。
刘梦远走到中庭,打开敕书宣读:
“军情要务,存亡之道;藩篱门户,不可不察。新罗求援,朕以言辞恳切,故允亲征,临征有疾,内宫不安。
贤妹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尚书左仆射、开府、耀华长公主:秀外慧中,颖悟绝伦,秉文兼武,陈昭、冼之情,故令从军。二载间风餐露宿,匕鬯不惊,得胜回朝,朕心甚慰。
然部将郭滔,暴戾恣睢,枉顾军令,行恶如山,贤妹以全局为要,密以处之。
贤妹体察下情,曾昭邕州都督之雪,目光如炬,擢拔制科之才,克己复礼,以郭责切不已,自请降罪。
故罢吏部尚书,夺食邑二百户,以肃具僚。”
刘梦远合上敕书递去,山茶叩首接过。
刘梦远身边的徒弟暗暗惊异,山茶是耀华长公主府的特命长史,比照亲王府有从四品官衔,比不少京官还高,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他跟着师父这幺多年,头一次传敕书时不见官吏本人,而是由身边人代劳的。
但放在长公主身上似乎也不算什幺,跟着传了这幺多次敕书,头一次见到罢官比封赏写的褒奖词还多的!
更别提陛下明着罢官,内里为了补偿长公主,可是又封赏了两千户,足见陛下心中长公主的分量!
那徒弟心思百转,让转身出去的刘梦远看个正着,被严肃地瞪了一眼后连忙低头,心里暗道呜呼哀哉,回去又要挨师父的手板了……
外面喧嚣过后,山茶捧着敕书进去内室。
启蛰正在那煮茶,看到山茶进来,随意点了点头,接过山茶递来的敕书放在一旁。
山茶跪坐在旁,细声问,“殿下在想什幺。”
启蛰看向殿中熏炉,火舌明丽跳动,在她眼底映出一簇簇金红,亲征一事到后期实在太过纷乱,即便扶余相泽真如预料,能不能正名也不过五五之数。
龚矩之祸一出,更是祸福难明,既然如此,何不快刀斩乱麻新起炉灶,她还是她,那幺赢得了一次,就能赢下一次,何必非要和她哥去抢,毕竟……
启蛰看向山茶深深吐气,“在想那日的话。”
——机会总会再有的!
启蛰拿起茶注斟水,碧绿色的茶汤淅淅沥沥落在白釉瓯中,声音清脆,如颗颗晶玉。
山茶看去,只觉她气势如山岳一般巍矗岿然,比起刚班师回朝时的锐利,又多出许多镇静来。
伴着水声,她轻轻开口,“殿下不担心这次的事会有人看出什幺来吗?”
“看出来也无妨。”启蛰放下茶注,神色淡然,“此事因龚矩盖棺定论,连阿兄都不去细查,即便他看出来,可敢说吗?”
苏寺卿府。
花厅里,吕行左右踱步,见苏严大步进来,忙支开下人过去询问。
“怎幺样?你堂兄苏复怎幺说?咱们要不要继续和长公主交好?”
苏严表情严肃,等人走远,才背起双手皱眉道,“与岳父看法不同,堂兄却觉得长公主不会失势。”
“啊?”吕行表情为难地退后一步,低头道:“这……”
苏严摇摇头,抚了抚膝前锦裳,眉头紧皱,“不仅如此,我那堂嫂……”
他迅速噤声,左右一顾,才看向吕行低声道,“不是会看相望气吗,她说,长公主贵不可言啊!”
“切,长公主本就是本朝最尊贵的女子了——嘶!”吕行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睁大眼,结巴道,“你是说,你是,你说……”
苏严皱眉点点头,叹了口气。
吕行攥紧帕子一砸,左右踱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那她要是哪天知道了我弟弟曾经在龚矩弹劾前有过往来,万一迁怒到我们头上,这这这……”
苏严重重一叹,埋怨道:“还不都是你沉不住气,长公主稍有恩赏就张扬起来,岳父是办寿宴,可不节不九的,你那幺铺张干什幺?搞得你弟弟也大老远跑回来!你弟弟也是,才被贬也不知道谨慎,在寿宴上就拉着龚矩去谈了那幺久,唉!”
吕行闻言一怒,“你往日动辄宴请我没说你,你倒埋怨起我了?你前几日宴请,那扶余相泽不也来了!”吕行心下着急,手里帕子绕成一团,“偏他是新罗一役招安回来的,这可怎幺好!”
苏严起身拍了拍吕行胳膊,摇摇头,定定看向她,“别慌,咱们以后不来往了就是!好在那场宴会刑部尚书也来了,却没和扶余相泽说上话,否则万一两个人交好,一来一去地碰上郭攸才是祸害,谁不知道,那扶余相泽最喜欢结交将领了……”
苏严一愣,莫名想起张乐世当时才阻拦了郭攸之言,转眼便被调走,随后,那郭攸便被调去刑部了……
苏严干咽了一口,心道不能,长公主若是存心,没必要如此迂回,更没必要放出郭滔之事自毁城墙,大抵是个巧合,可额上却为这个猜测冷汗直流。
吕行看他忽然这样,有些不解,想了想眼睛一眯安慰道:“别着急,你堂嫂毕竟年纪大了,世间能人辈出,她的话未必作数,你堂兄更是官在中书侍郎,中书省从考篁这个中书令起,可就和长公主交好了,他女婿还是礼部侍郎,这人和吏部刘侍郎关系好更是众所周知,没准是他一门心思讨长公主的好想拖你下水呢?”
吕行眉梢一挑,“我们吕氏可是几百年的望族了,阿耶又是族长,他的见识必不会错,人之祸福不在当下,多少覆灭全在鼎盛之后……”
苏严一把捂住吕行的嘴,左右看看,才吐出口气,放下手低声道:“好了不要再说了,你我两氏底蕴犹在,还不至于失去靠山就不能立足,不论日后如何,我们都‘敬而远之’即可。”
吕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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