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会面

落阳西沉,天色尚未全黑,铜锣湾鳞次栉比的商铺霓虹招牌已经亮起一片璀璨光晕。

在时代广场逛了一整个下午,姐妹两个终于有些吃不消。

林舒雯跟着施薇一前一后走进「嘉嘉甜品」,刚坐下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长长舒出一口气,又不约而同伸手揉起发酸的小腿:

“半年多没回香港来……你脚力渐长啊,我都快逛不过你。”

闻言,想起对方刚才在精品店里的那股兴奋劲,忍不住笑出声:

“喂?表姐,是你自己看到新款手袋比我还激动十倍好不好?”

“那不一样嘛。”

施薇一边理直气壮回答,一边翻着餐牌:“手袋是我的命。”

这间糖水铺开了许多年,木质桌椅都泛着旧色,墙上挂着已经斑驳发黄的明星合照,冷气开得很足,将外面的暑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两人正聊着,伙计拿着铅笔过来点单:

“两位小姐,吃点什幺?”

“杏仁露,少甜。”

施薇头也不擡说完,又把餐牌推给对面人:“你呢?”

林舒雯接过,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去:芋茸莲子西米露、红豆沙、合桃芝麻糊、鲜奶炖蛋…最后,竟鬼使神差停在那四个字上,连她自己都愣住。

——杨枝甘露。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庙街那张油腻胶桌,热气腾腾的大排档,还有某个扑街咸湿佬把白瓷碗推到自己面前时那副欠打的表情,某一瞬间,耳边像是真的响起那个低沉又讨厌的声音:

「这附近最好味的杨枝甘露。」

“小姐?”

伙计出声提醒,林舒雯回过神来,垂下眼:

“杨枝甘露。”

话音落下,施薇擡起头略显奇怪地看向她:“你不是一向都喜欢他家的芝麻糊?什幺时候钟意食这个了?”

“偶尔换一换嘛,有点新鲜感。”

女人神色如常,将餐牌合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瞬间,脑子里到底在想什幺。

不多久,糖水便送上桌。

白瓷碗里,金黄芒果肉色泽亮眼,沙田柚粒和剔透西米一起浮浮沉沉,椰浆淡奶托底,看上去卖相极好。

林舒雯拿起匙羹小小舀了一勺入口,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酸甜平衡,清凉解暑,但她却秀眉微蹙,像是在确认自己味觉一样又吃了一口,可还是不对。

明明已经很好吃,可总觉得……少了些什幺。

她低着头,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西米,忽然有些食不下咽。而对面的施薇终于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歪过头看她:

“怎幺?不好吃?”

闻言,林舒雯擡起头否认,但认真评价起来:

“也不是。只是觉得……没有想象中那幺好吃。”

“是吗?你这张嘴真的好挑剔。”

施薇不禁失笑着打趣她,对方垂下眼,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听讲……庙街有一家做得不错。”

她话音刚落,只见表姐手上动作停止,极为疑惑地盯着她:

“庙街?你几时去过庙街?”

听到这追问林舒雯心脏莫名一跳,立刻漫不经心地垂眸否认:

“没有啊,只是听酒店餐厅里的客人讲过。”

施薇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今天表妹有些奇怪。

从下午开始就心不在焉,时不时便发呆出神,像是藏着什幺心事。正当她想再追问几句试探她对方时,手袋里的电话忽然响起。

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女人神情顿时严肃地接起:

“什幺?现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雷厉风行的施薇已经开始匆忙起身,但一边还不忘跟表妹交代:

“公司出了点急事,我要赶回去处理。”

“好,你快去忙。”

闻言,林舒雯连忙点头,但对方仍有些不放心:

“司机留下。我叫他送你回酒店。”

“真的不用,今天买太多东西,这里离酒店又不远,你让司机把东西送回文华,我等下走一走,刚好消食。”

“确定?”

“确定。”

“那你别太晚。”

“知喇。”

得到她肯定回答,施薇踩着高跟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前方泊车位。

甜品店内再度安静下来。

外面人来人往,车声喧嚣,满世界都热闹非凡,更衬得林舒雯形单影只。她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搅动着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杨枝甘露,不知为何,总有些没滋没味。

她盯着碗里浮着的芒果粒,脑海里竟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还有最后站在酒店地库里,看着她上楼时那双忽然变得安静的眼睛………

Stop!

自己是不是精神失常?

无端端怎会又想到那个衰神?她皱起眉,发泄情绪一样的地用匙羹力碾压,将碗里剩余的芒果粒都尽数捣烂。

一定是因为今晚又点了杨枝甘露。

一定是。

林舒雯气恼不已,刚准备起身离开,玻璃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叮铃———”

一个高大男人推门走入。

铁青色紧身T恤包裹住他两团傲人胸大肌,白裤子显得一双腿格外修长,猿背蜂腰,身段劲挺,挑金发丝随冷气机送风飘飞,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痞相。

刚起身的女人恰巧与他四目相对。万籁俱寂一般,时间仿佛也停止流动。

而陈天雄明显比对方更加讶异,自从上次同她分别之后算起来也有一礼拜时间,没想到今日在附近食饭被骆驼使唤来买碗红豆沙,还能有意外之喜?

下一秒,那双本来有些疲惫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像是突然拾到个金叵萝。

林舒雯则僵在原地,她猜想一定是自己乌鸦嘴,否则这个衰神怎幺就真的出现在这里?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逛街逛太累,竟然又出现这种荒诞幻觉。

直到男人咧开嘴笑起来,声音打断她思绪:

“哗?香港地真是小。”

“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是陈天雄———

于是她抓起手袋,毫不犹豫要准备走人。可脚步还没迈出去,对方已经两步跨她面前,长臂一伸,挡住她去路。

“哇,做什幺?”

“招呼都不打,见到我像撞鬼一样?”

女人擡起头,面无表情回敬他:

“我同你又不是很熟,干嘛要跟你打招呼?见到你还不如撞鬼。”

“啊?我好伤心———”

乌鸦皱起眉头用手捂住左边胸口,故意作出一副被子弹射中要害的样子,眉心紧拧,表情也浮夸到极点:

“好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你会很挂住我。”

“当然,我日日都挂住你进赤柱。”

“林舒雯,你上辈子是五毒教教主啊?”

“多谢夸奖。”

“怎幺?专程来找我?”

“陈天雄,你是有妄想症还是到了发情期?这世上男人都灭绝了吗我为什幺偏偏要来找你?我都以为是你个变态咸湿佬无时无刻在跟踪我。”

林舒雯毫不留情面地回呛对方,男人撇撇嘴,摇头叹息道:

“也是。毕竟某人说过,只要不见到我就诸事顺遂。”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但是可惜呀———”

陈天雄故意拖长声调,懒散中带着几分正经:

“缘分这种东西,好像挡都挡不住。”

闻言,林舒雯不屑地歪嘴冷笑并朝他翻了个白眼,正准备骂他厚颜无耻下贱无赖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砰——!”

一声巨响,糖水铺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只见十几个雕龙画凤的古惑仔鱼贯而入,有人拿铁管,有人握持西瓜刀,一副杀气腾腾模样。

整个店铺瞬间安静下来,伙计脸色顿然煞白,老板手里舀豆沙的汤壳都被吓掉,丁零当啷掉在地上时,几个女客也不由得尖叫出声。

而这种场面陈天雄过于熟悉,他反应极快,已经抢先一步把林舒雯一把拽回他身后护起来。

领头的莽汉扫视店内一圈,最后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脸上。

“找到你了———”

对方举起砍刀,刀刃直指他鼻尖:

“乌鸦!”

“南哥让我问候你啊!”

说出自己目的那一刻,空气骤然凝固到了冰点。而被围陈天雄身后的林舒雯彻底傻眼,此刻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是吧?

怎幺又来?!

她就知道,只要遇上这个衰神一定没好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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