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暧昧距离

大概十几分钟后,杂乱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终于甩掉身后那群无名小卒。

陈天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负重跑了半程马拉松。

而两个人紧贴的皮肤像是糖黐豆一般,被一层又一层的热汗渗出黏合在一起,分开好似都要费点功夫。

环顾周围一圈,男人余光撇见一条狭窄横巷,随即将林舒雯从肩上放下来,又拉着她跑出好几米。

巷子很深,角落尽头堆满很多废弃的保丽龙箱子和木板,只有头顶上一盏老旧路灯忽明忽灭,几只蚊子和飞蛾绕着那光晕不知疲倦地来回打转。

“进来。”

保险起见,陈天雄还是压低声量,毫不犹豫拉着对方躲到那堆杂物后面,两个人同时弯下腰,藏匿于黑暗中。

很快,十多米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扑街!人呢?刚刚明明看到往这边跑!”

“分头找!”

只听到十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近及远,两个人屏息凝神,心里都不约而同紧张起来。

狭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急促又强烈的呼吸。

跟着他一路狂奔过来,林舒雯早已跑得脸颊绯红,鬓边发丝都被汗水全然浸湿,几缕长发黏在颈侧,细蛇一样妖娆蜿蜒。

她微微喘着气调整呼吸,而陈天雄就站在她面前,双眼盯着她每一秒的表情变化。

两个人距离近到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心跳频率,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久,还是因为巷子太闷,他竟觉得胸口热得快要爆炸。

方才那个还一路骂他衰神,被他扛在肩上张牙舞爪的大小姐,此刻脸颊红扑扑,双眸亮晶晶,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一低头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到犯规。

真是要命。

而林舒雯自然也察觉到对方目光,擡起头时,正好撞进那双深黑的瞳孔中。

她看见陈天雄目不转睛垂眸凝望着自己,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异常认真。这眼神,令她心头莫名一震,跳动频率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简直莫名其妙。

简直…不妙。

女人不由得狠剜他一眼,改用唇语无声骂他:

“痴线。”

乌鸦挑眉,颇有兴味。

她继续骂:

“麻甩佬。”

听到这个词,男人唇角已经开始上扬。

“叼你老母。”

见到她故意凸显出的唇形和咬字,陈天雄差点笑出声来。

而这个时候,外面的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他侧耳听了片刻,站直腰探出半个身子去看。确认安全时,他终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然后跟对方比了个手势:

“走。”

他刚准备拉着她出去,突然间,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货箱后面窜出来。

灰扑扑的身子顺着林舒雯脚边飞快跑过,背毛掠过她穿着高跟鞋的脚背,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顿时放大到人类极限:

“啊———!!!”

尖叫声突如其来,几乎要掀翻整条后巷,陈天雄被她吓得脊柱发凉,头皮都快炸开,擡手就准备去捂住她的嘴:

“哇你鬼叫什幺?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老鼠——!!有老鼠!!!”

她拍开对方右手,被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只能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老鼠何曾近距离感受过这小范围地震?吓得原地蹦高几公分后又跳入暗角里不知所踪。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具体状况,林舒雯已经整个人跳起,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他。她一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直接缠上他的腰,挂得结结实实,活像只依赖树干的无尾熊。

空气遽然安静,连远处的狗吠声都戛然而止。

陈天雄僵在原地,发现怀里突然多出一个香香软软的人。

她的呼吸无序地扑在他颈边,略高的温度在自己皮肤上蔓延,她的气息和味道好近,近到令他无法抵挡又无从抗拒……

他微微低下头去,发现林舒雯正闭着眼,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瑟瑟发抖。

见状,乌鸦愣了好几秒,才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哇?林舒雯!原来你怕老鼠啊?!”

“你闭嘴!”

她羞愤欲死,胆大包天的她居然怕这个还没她手掌大的小玩意,还要遭受这个衰神的嘲笑。

“哈哈哈……”

男人一边托稳她,一边不忘讥讽道:

“刚刚十几个人拿刀追你你都没叫成这样。结果被只老鼠吓得魂飞魄散,我觉得它都快被你吓死了。”

“陈天雄!!”

“还有——”

他故意压低声音,上下打量着彼此紧贴的肢体,表情玩味:

“你现在这样,算不算趁人之危?占我便宜啊?”

昏暗中,林舒雯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像个红透的番茄。

“谁占你便宜!明明…明明是你抱住我!”

“哦?”

男人笑得邪,托举她双腿的力道故意松了几分:“…那我放手?”

“——不行!”

她一边抗议,又下意识把对方抱得更紧。

话刚出口,空气再次变得异常安静,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而陈天雄脸上的得逞笑容更是毫不遮掩:

“哇,大小姐。”

“你现在这样…我会误会的。”

“核突鬼!你去死啊!”

不过几秒钟,她羞愤得耳根都红透,拼命挣扎着想下来。可此时,男人却忽然收敛了笑容,抱着她的手臂也开始微微收紧,将她向上托举,稳稳圈在怀里。

“林舒雯。”

陈天雄开口唤她名字,语调颇为正经。

四周再度静谧,巷子里很暗,唯有头顶一点昏黄灯光可见。

围绕着路灯打转的飞蛾,不断煽动翅膀扑在温热的灯罩上,像是在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障碍,去追寻它毕生的光亮。

女人缓缓擡起头,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连呼吸都已经纠缠在一起。

只见对方目光一点一点沉下来,而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痞气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格外认真,认真得让她心慌。

这一刻,林舒雯忽然忘记了挣扎,时间也仿佛慢了下来,让她能够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而此时的陈天雄前所未有紧张,他没有再过多言语去惹恼对方,只是慢慢低下头去,双唇几乎快碰到她鼻尖下一点。

温热呼吸骤然落在脸颊,被困在方寸之中的女人大脑空白了一瞬,目之所及,是他浓密的睫毛,是他眼里无措的自己。

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人。

可就在那张脸越来越近的时候,脑海深处,忽然有根引线轰然冒出碍眼的火花来,将她自以为早已忘却的回忆,一点一点在眼前炸开———

纽约的深秋,漫长的大雪,冬日的哈迪逊河,医院冰冷的白墙…还有那个,她以为会陪自己走很久很久的人。

心脏猛地收缩了几分,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某某,看见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哭到窒息,看见那场让她遍体鳞伤,至今都不敢再回想的爱情。

然后,她又看请眼前这个男人。

他极度危险,桀骜又狂妄,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只要一接近,就足以焚毁所有。而她几乎能够预见,如果自己再靠近一步,结局会和当年一样,甚至会更糟。

她已经痛彻心扉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真的不想……

就在陈天雄的唇峰快要触碰到自己的前一秒,林舒雯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慌乱和悸动,面色也在顷刻间冷却下来。

她擡起双手,抵住男人胸膛,用尽全力推开他。

这猝不及防的一推,让原本就紧张的乌鸦更为忐忑。

怀里骤然空了,方才那点旖旎与暧昧情愫也像被冷水当头浇灭,两个人隔着一步距离站着,只剩下尴尬和沉默。

狭窄昏暗的巷子里变得安静异常,只剩下彼此急促未平的呼吸声。

林舒雯垂着眼,竟不敢去看他。

她突然怕了。

怕她一擡头,就会心软,更怕从这个男人眼里,看见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良久,陈天雄才回过神,他紧盯着她,眉头皱起:

“……怎幺了?”

没有调笑和嘲讽,也没有半点不悦,只是单纯地不明白。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为什幺突然就变成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面前,林舒雯依旧低着头。须臾,她才轻声开口:

“…陈天雄,我们认识才几天而已,我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闻言,被彼此身份拉远距离的男人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但是他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已经再难平复。

待对方调整好呼吸,终于擡起头去直视他的眼睛:

“最近的事……我们就当做什幺都没有发生过,对你对我都好。”

她一字一句,清醒,冷酷,又残忍。

只是这些话令陈天雄眉头皱得更深,也更让他认清了现实。他甚至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棒,还不如刚才和那些烂仔打一架遍体鳞伤来得痛快。

明明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明明差一点…差一点就……可为什幺转眼之间,她又把自己推得这幺远?

像是在害怕什幺,又像是在躲避什幺。他想问,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或许是因为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和纠结,所以他暂时不愿,也不敢去跟她追根究底。

因为被她推开的那一刻,自己好像也失去了可以追问的资格。

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乌鸦没有再像方才一样拉着她,只是让她处在自己视线范围,让她觉得安全。

刚才那场追逐像一场荒诞梦境,重新坐进车里,空气里都还残留着急促奔跑后的热意。男人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车,兀自点燃一支烟,侧脸被窗外霓虹映得忽明忽暗。

“刚才……”

话说一半,又停住。他竟有些不知道该怎幺问。

到底问她为什幺突然推开自己?还是问她,是不是真的这幺讨厌自己?

这不像他。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连一句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手提忽然震动,他接起,立刻传来何勇焦急的声音:

“大佬!”

“你在哪里?有没有事?我刚收到风讲你在铜锣湾被人斩啊!”

乌鸦瞥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声音淡淡:“我没事。”

闻言,对方终于松了口气:“我刚才已经带人赶过去甜品铺,但他们说你和一个女人跑掉了……”

“…我听说是…陈浩南安排的?”

“嗯。”

男人微眯起眼,望向前方车流,语调笃定:

“阿勇,今晚的事没那幺简单。”

“陈浩南没那幺蠢。虽然这里是他的地盘,就算想动我,也不会选在人多的地方把事情闹大。”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何勇也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而陈天雄朝窗外轻轻弹了弹烟灰,眼神倏然间冷却下来。

“去查,查今晚那些人的底细。”

“再打听下是谁放的风。我总觉得…是有人想借陈浩南的名义搞我。”

听到这指示,那头的何勇立刻正色回应:

“知喇,我现在就去。”

电话挂断,车内重新恢复先前的安静。

林舒雯只是看着窗外,并没有对他刚才的通话发表什幺意见,仿佛刚才甜品铺和巷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陈天雄转头看向她,挣扎了几秒,还是问道:

“累了?那我送你回酒店。”

她应了一声,并没有回视对方,下意识摩挲着左手的钻石戒指,仿佛倏然间失去了生气。男人注意到她的局促和小动作,默默几秒也不再多言。

须臾,车子缓缓驶出街口。柏油路两侧霓虹光管斑斓色彩流过车窗,红绿交错,黄蓝纵横,在两个人矫饰的面容上不断变幻。

开了没多久,在等待交通灯的罅隙,副驾驶上的女人却忽然开口:

“陈天雄。”

“嗯?”

“我暂时不想回酒店。”

男人一怔,握紧方向盘,侧过头看她:

“那你想去哪里?”

她靠着车窗,望着外面流动的灯火,喃喃道:“你随便开吧,这里太闷,我想吹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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