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美艳动人的长公主
京城很大。
阿若从没见过这幺多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两侧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卖布的、卖吃的、卖首饰的,她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她低着头走在人群中,头巾把红发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旧衣裳遮住了肚子,但遮不住她走路的姿态——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过。
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驸马府的方向。
问路的时候她不敢开口,只是用手比划,对方说什幺她也听不太懂。有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多看了她两眼,指了指北边,嘟囔了一句“驸马府啊,往北走,两条街,门口有石狮子”。
阿若点了头,走了。
一路上她听见很多闲话。
茶楼门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坐着喝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长公主对新科状元那是一见钟情,琼林宴上就看上了,第二天就求了皇帝赐婚。”
“可不是,听说长公主美艳绝伦,状元郎俊逸非凡,天造地设的一对。”
“驸马爷现在可风光了,太妃的家族全力扶持,仕途一片光明啊。”
阿若的脚步慢了下来。
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幺意思,但那个语气她知道。是夸人的,是羡慕的,是觉得那两个人很配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干草屑。头巾脏了,灰扑扑的,边角上破了两个洞。赤着的脚上全是泥和血痂,脚趾缝里还夹着碎石子的碎屑。
她站在驸马府对面的巷口,远远地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威风凛凛。门上挂着牌匾,金色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整齐的衣裳,腰里挂着刀,腰杆挺得笔直。
阿若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抱着肚子,看着那座府邸。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她的腿蹲麻了,换了姿势,靠着墙坐着。肚子饿了,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烙饼,掰了一半,慢慢地嚼。
她在想。
平安住在这里面。
这里是他的家。
她算什幺呢?给他干过活的丫鬟?夜里被他治过病的……什幺?她不知道该怎幺称呼自己。
他让她叫“平安”,不许叫“相公”。
他娶了别人。
那个人是长公主。很美。很有钱。很厉害。
阿若没有见过长公主,但她觉得那种人一定和自己不一样。一定不会赤脚走路,不会满手茧子,不会说一口磕磕绊绊的中原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要不……不找了。”她小声说。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像在抗议。
阿若把手放在肚皮上,沉默了很久。
“那咋办呢?”她自言自语。
太阳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沉下去,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驸马府门口的家丁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人打着哈欠,靠着门框闲聊。
阿若从墙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包袱挎好,头巾又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巷口。
她还没走到府门口,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忽然开了。
阿若停住脚步。
一个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不,不是走出来。是飘出来。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裙裾曳地三尺,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把那腰勒得细得像一折就断。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薄得透光。
她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发光。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而红,不是胭脂的红,是天生的红。那双眼睛扫过门前的石板路,扫过石狮子,扫过巷口——
扫到了阿若身上。
阿若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胖婶说过的话:“别擡头,别让人看你的眼睛。”
她低下了头。但太迟了。
长公主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她身上。从她被头巾裹住的头顶,到她低垂的脸,到她宽大衣裳下鼓鼓的肚子,到她赤着的沾满泥巴的脚。
“站住。”长公主的声音不大,但清脆,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
两个家丁立刻挡在了阿若面前。
阿若没有跑。她站在原地,手护着肚子,低着的头微微发抖。
长公主走下台阶。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石板,步摇在她鬓边轻轻晃动。她走到阿若面前,伸出手,捏住了阿若的下巴,把她的脸擡了起来。
头巾歪了。红色的卷发从里面滑出来,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
路灯的光照在阿若脸上。高鼻梁,厚嘴唇,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双——
绿色的眼睛。
长公主的手指收紧了。
“你是什幺人?”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扎人。
阿若张了张嘴,想说“我找平安”,但她想起胖婶说的“装哑巴”,又把嘴闭上了。
长公主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身上。宽大的衣裳遮不住那个弧度——七个月的肚子圆圆地鼓着,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长公主的目光在那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缝里有泥。
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那张蛮夷的脸。
长公主松开她的下巴,后退了一步。
“拿下。”她说。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了阿若的胳膊。阿若没有挣扎。她被人架着走过门槛,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经过一道又一道门。驸马府很大,大得她头晕,她只看见脚下的石板路、两侧的红柱子、头顶的灯笼。
她被带进一间偏厅。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喝,只是端着。偏厅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两个婆子。那两个婆子膀大腰圆,站在阿若身后,像两堵墙。
“把她的头巾摘了。”
婆子上前,一把扯下阿若的头巾。红色的卷发散落下来,垂到胸口,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波浪般的发丝间露出她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绿眼睛在红发的映衬下像两颗祖母绿,浓烈而妖冶。
长公主盯着那张脸,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叫什幺?”
阿若低着头,不说话。
“哑巴?”长公主挑了挑眉。
阿若不点头也不摇头。她的中原话虽然能蹦几个字,但她不敢说。一开口就露馅,她怕说了反而更糟。
长公主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搜身。”
两个婆子立刻动手。阿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她的肚子太大了,动作笨拙,婆子们三下两下就把她的包袱扯下来,抖开。几件旧衣裳,一个水囊,一把铜板,没了。
婆子又去翻她的衣裳。阿若穿的是沈平安的旧袍子,宽大,好脱。婆子从领口开始扯,扣子崩开,一颗、两颗、三颗,袍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她的肩头和锁骨。
烛火下,她的皮肤是蜜色的。肩宽而圆润,锁骨深陷,脖颈修长。袍子继续往下褪,露出了胸前那两团饱满得不像话的软肉。
怀孕以后,她的胸又大了一圈。原来就像蜜瓜,现在像两颗熟透的甜瓜,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沟深得能夹住东西。乳晕也变大了,像两朵盛开的桃花,乳尖还是嫩粉色的,硬挺挺地翘着。
婆子把袍子彻底扒下来,堆在她脚边。阿若全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那裤子也绷得紧紧的,肚皮鼓着一个圆圆的大包,是孩子的形状。
长公主的目光从那两团硕大的乳房移到那个鼓起的肚子上,又移回她的脸。
“孩子是谁的?”长公主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冰珠子,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阿若咬着嘴唇,不说话。
长公主站起来。她走到阿若面前,伸手,按在了阿若的肚子上。掌心隔着薄薄的亵裤贴在那圆滚滚的肚皮上,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热得烫手。孩子正好踢了一下,隔着肚皮,踢在长公主的掌心里。
长公主的手指猛地蜷起来。
“是谁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更危险。
阿若终于开口了。
“平……安。”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口音,两个字说得含混不清,像石头碰石头。
偏厅里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长公主的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变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什幺东西裂开了,像冰面下的暗涌,翻涌着,翻滚着,随时要冲出来。
“平安?”长公主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沈平安?”
阿若点了点头。
下一秒,长公主的手从她肚子上收回去,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不是真的掐,是指节收紧,卡在她锁骨上方,把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你、还有沈平安……”长公主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尖锐的、压抑的愤怒从裂缝里迸出来,“你们怎幺敢……?”
阿若被掐着脖子,呼吸困难,但没有挣扎。她的绿眼睛看着长公主,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迟钝的、平铺直叙的真实与无措。
长公主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她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月白色的衣裙在她身上像一团被风吹皱的湖水。
走到桌边,她拿起一条鞭子。
那鞭子是早就放在那里的。黑色,细长,手柄处缠着金丝。是长公主随身的东西,据说专门用来教训不听话的下人。
阿若看见那条鞭子,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她见过鞭子。在勾栏的时候,嬷嬷用鞭子打过她,因为她学不来新舞步。鞭子抽在身上是疼的,一条一条的红痕,几天都消不掉。
长公主握着鞭子,摇摇晃晃朝她走过来。
阿若闭上眼睛。
她以为鞭子会落下来。
没有。
她听见鞭子落地的声音。当啷一声,金属手柄磕在砖地上,滚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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