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全然填满石室时,无定剑最艰涩的一道暗纹才堪堪接驳定型。
但离真正改完还远着。这柄剑随江啸在凡间搏杀了十余年,骨肉里早浸满了杂乱的旧伤与死结,麟云熬了大半宿,不过是借着异目真火的微观视界,将剑柄后侧郁结最深的那处发力暗阻勉强理顺。要让整柄剑真正承得住江啸大开大合的无定剑意,往后少说还得经过数道温火慢淬、应力调校与外鞘重铸。
此刻,剥去了吞口的半截剑身正浸在案头的温玉槽里,借着灵泉水汽缓缓散着燥火,泛出一层暗哑的微光。
麟云刚放下刻刀,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江啸便提着一桶清冽的山泉水跨进了门。
还没等男人开口催她稍作歇息,门外竹林小径上便冷不丁响起了一阵零碎的轻响。
那是各种金属佩饰、玉牌、药囊与符纸挤在一起,随着快步走动碰撞出的动静。
“哎哟我的小祖宗!还在屋里闷着呢?”
伴着这阵辨识度颇高的杂响,一道清瘦的身影急匆匆地推开了虚掩的门扉。
来人外表约莫四十岁上下,生了张瘦长脸,两撇八字小胡子修剪得工整雅致,一笑起来眼角堆出几道熟络的细纹。由于常年在九洲各大宗门奔波,他的一身皮肉被各地风日晒得黑黄,腕上缠着一长串信物挂坠:长虹剑宗的玄青剑穗、乘霄宗的温润白玉牌、药隐谷的绣金药囊,还有几张星辰殿随风微晃的朱砂符纸。
来人正是万谷宗负责外务与经商的长老,商寄舟。
商长老一进屋,先是被满室浓郁的铁屑和炭火味呛得轻咳了两声,随即两眼放光地盯上了麟云,手里的玉算盘打得噼啪响:“小麟云,快别折腾了!收拾收拾,换身齐整衣裳,随老夫进城!来大活儿了!”
江啸将水桶往地上一搁,横身挡了半步,皱眉道:“商师叔,我这剑才刚理顺了里头最要命的一道暗脉,小师妹熬了大半宿,后面还有好几道淬火定型的慢功夫,您老这时候来抢人,未免太不厚道。”
“去去去,你那柄剑糙得跟门栓似的,在温玉槽里多泡个三五天也坏不了!”
商寄舟一把拨开江啸,凑到麟云跟前,压低了嗓门:“小麟云,这可是位正经贵客!中洲灵霄山来的!乘霄宗游氏的嫡系小少爷!指名道姓要找咱们宗门新秀大比的第一名看剑。定金给得宽绰,老夫已经把人安顿在商会天字号雅房里了,可不能让人家久等。”
麟云用布巾擦净手上的碎屑,擡眼问道:“乘霄宗?”
“对,中洲第一正统仙门,乘霄宗。”商寄舟一拍手掌,“五个月后就是他们宗门四年一度的宗门大比。这回动静不小,广邀九洲各门各派前往观礼,咱们万谷宗的观礼飞舟名额都定下了。那位游小少爷想赶在大比前把佩剑重新理一套回路,挑剔得很,把万谷城几家老字号的掌柜全给挑刺挑跑了,这才辗转托到了老夫头上。”
商寄舟拉了拉麟云的袖子:“走走走,边走边说,飞舟都在山门外候着了!”
……
万谷宗依焚星谷地势而建,山门外延伸出去的,便是真域东洲最大的工造仙城——万谷城。
麟云随商寄舟下了飞舟,转乘兽车。刚入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滚滚的热浪与鼎沸人声。
整座巨城仿佛建在一座永不熄灭的巨大熔炉之上。因地下交错的地火暗脉,城中青石街道常年散发着微热,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地排满了万家铁肆与矿行。赤红色的地火熔浆被引在半空粗壮的玄铁管道中,如血脉般在城楼高阁间流淌,发出低沉轰鸣。
街道上往来的修士极多,背负阔剑的战修、赤膊扛着万斤异矿的体修、腰悬乾坤袋的游方商人摩肩接踵。敲打精铁的叮当脆响汇聚成一片宏大的浪潮,空气中混合着熟铁、硫磺、灵石与烈酒的粗粝气息,将整座仙城的骨架撑得雄浑而张扬。
兽车停在铸器街中心的万谷商会总行。
天字号迎仙阁。
推开厚重的隔音沉香木门,外界嘈杂的打铁声瞬间被禁制隔绝,屋内檀香浮动,清雅幽静。
麟云跟着商寄舟绕过一架山水云母屏风,视线落向了临窗的软榻。
榻上坐着一个年轻修士。
外貌瞧着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岁,一身乘霄宗内门的月白道袍,质料考究,穿得略显随性:领口微敞,袖口半卷,黑发只用一根银丝发带松松拢在脑后。他生了一张清俊的面容,长眉入鬓,肤若温玉,偏偏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摄人心魄,唇角天生又带着几分笑意,透着世家子弟自小养成的从容与闲散贵气。
他左手端着一只白玉茶盅,右手腕上缠着一串水头温润,品相极佳的青玉珠串,指尖轻缓拨弄着。
听见动静,青年擡起眼帘,桃花眼里波光微动,视线在麟云身上转了半圈。
“商长老,手脚倒快。”
游一放下茶盅,并未托大,依着世家礼数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舒展与风趣:“这位便是长老方才赞不绝口、能化顽铁为神奇的新秀榜首?”
商寄舟满脸堆笑引荐:“游公子,这位便是我万谷宗火脉聂无隐长老亲传座下,麟云。”
“游道友。”
麟云拱手,神情自若地迎着他的打量。
她身量适中,穿着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长发高束,未施粉黛,面容清秀恬静,琥珀色的眸子沉静无波。这副模样,与万谷宗那些高大魁梧的传统炼器师大相径庭。
游一眉梢微动,眼底泛起些许好奇与探究,语调温和却带着试探:“麟师妹?看着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里出来的温婉姑娘,平日里当真能挥得动那些沉重的锻锤?”
“力道在筋骨,不在相貌。”
麟云面色沉静,直奔主题:“游道友,剑呢?”
游一莞尔,倒不介意她的直接。他端正身姿,擡手自虚空中一引,伴着一声清越脆响,一柄长逾三尺三寸、通体隐泛青灰雷芒的长剑自纳戒中浮现,平稳落于两人之间的案上。
“玄阶下品,主材是溯洲的沉雷木心与两极金晶,由我宗内门剑坊所制。”游一收起玩笑神色,指尖拂过剑脊,“我修的是家传弈剑术,偏雷属,讲究以剑为阵、步步为营。可这柄剑自入金丹境后,每转至第三重剑阵,剑尖便觉微有滞塞,灵流倒冲。请几位长辈看过,皆劝我加熔温玉调和柔韧,但我嫌水行灵力弱了雷法威势,未曾允准。”
麟云未置可否,上前伸手复上剑身。
指尖触及剑脊,异目真火在眼底无声转动,视线瞬间没入剑骨微观:晶格致密匀整,熔铸极为规整,灵力回路严密如教科书一般,挑不出明显硬伤。
她顺着剑脊抚至近格处,指腹停顿片刻,收回了手。
“如何?”商寄舟在旁关切相问。
麟云擡眼看向游一,语气平淡:“材料没有差池,熔炼手法规矩,回路也是乘霄宗标准的上品灵路。”
游一目光微闪:“那是寻不出症结了?”
“剑本身合乎规矩,症结在你身上。”麟云直视他的双眸,“你的心思走得比剑快,或者说,这柄剑的变向跟不上你神识的转折。”
室内一时安静。
商寄舟心头一跳,连忙悄悄递眼色。乘霄宗世家子弟何等身份,这般直白指出对方功法与器物不合,未免有些扎人。
游一拨弄青玉珠串的手指微停。
那双桃花眼微微凝起,原本散漫的笑意收拢了几分,换作认真的审度:“师妹可否说得再细些?”
“单看器纹,辨不出你真实的落剑习惯。”麟云从容指了指雅间内侧紧闭的门扉,“此处配了试器场吧?不妨下场走两招。你出你的剑,我执我的锤,过上几手,问题便清楚了。”
游一一怔,随即失笑。
他站起身,抚平衣袍褶皱,执起佩剑,姿态潇洒利落:“好啊。在灵霄山,倒少有器师会这般直接邀我下场印证。麟师妹,请。”
……
推开石门,内里是一处开阔的封闭演武场,地面铺着厚重的黑曜玄石,四周青芒浮动,设有稳固的防护禁制。
游一挽了个剑花,起手站定,月白道袍微扬。长剑轻震,丝丝缕缕细腻的紫霄雷弧自剑锋跳跃流转,整个人先前的慵懒尽数褪去,剑意如寒刃出鞘。
“我将灵力压在金丹初境,免得伤了切磋的公平。”他温声提醒。
麟云自后腰取出暗银色的短锤,神色平静:“游道友请。”
话音方落,游一步法骤变。
他足踏方位,步法虚实难测,长剑未至,三道雷芒已似灵蛇般脱刃飞出,落地的刹那于地面勾勒出一方小巧的困杀剑阵。
弈剑之术,以势布阵,落子为局。
寻常修士初见此法,难免先行退避防守。
麟云却步步迎前。
她借步前冲,身形轻灵迅捷,迎着雷弧正面逼近。在第一重剑阵合拢的刹那,她身形微侧,短锤自刁钻的角度斜挑而起!
“当!”
短锤阔面稳稳点在长剑下三寸的受力节点。
锤身空腔灵路轻转,反震之力被自然化开。游一第二重雷法剑阵尚在成形,被这一敲硬生生截断了转折,剑锋不由自主偏开少许。
游一眼中掠过亮光,借势错步横削,雷芒化作一片流光剑影。
麟云在其间从容拆解。她的体技没有繁杂的套路,皆是结合骨骼受力与金丹体魄的精准截击。短锤或截、或带、或点,数次碰撞,皆精准落在游一剑势转折最为滞涩的关节点上。
“叮!当!”
数合交错,雷芒四溅。
游一越斗越觉惊奇。他所倚仗的弈剑推演,在少女面前仿佛被层层拆解。每逢剑阵转折将变之际,那柄短锤总能提前半步落在受力的弱处,将后续雷劲生生化去。
“停。”
又一声轻响,麟云借力轻巧后撤丈许,负锤而立,呼吸微促,额角隐隐见汗。
游一收剑垂臂,整条右腕微有些酥麻。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没有受挫的懊恼,尽是清晰的惊艳与赞许。
“看出关窍了?”他轻声询问。
麟云将短锤收回腰间,字句平实:“你的剑法偏重算计,习惯提前推演三步剑势。你的神识转折极灵便,但这柄剑内刻的雷属灵路笔直刚硬,难以承受频繁的变向微调。”
她擡手指了指剑柄近格处:“你每欲倒转灵流化为暗阵,佩剑回馈总慢上半瞬。这半瞬的迟滞,平日无妨,若是对上顶尖好手,便是经脉逆受反噬的破绽。”
她稍作停顿,接着道:“你需要的并非更锋利、更刚猛的佩剑,而是一柄内部灵路能随你心念延展、容纳变阵的灵器。”
演武场内一时寂静,唯有残存的微弱雷芒在虚空中轻响。
游一立在原地默然片刻,忽地舒眉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温雅,回荡在空旷的演武场内。
“高明……当真高明。”
青年还剑入鞘,上前几步,桃花眼里满是坦诚的佩服。他神色端方,郑重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乘霄宗游一,字怀安。麟师妹眼力卓绝,这桩委托,不知师妹可愿接下?”
“自然接。”
麟云拍去衣上微尘,爽快应下,随即神色认真道:“不过在商言商,要改顺你的弈剑回路,需重理器骨。非三五日之功可成,我需时常观察你平日的吐纳用招,反复修正图纸。”
“这是应当的。”游一摩挲着手中的青玉珠串,温和笑道,“在下此番借着‘游历’的由头下山,时间宽裕得很。师妹在哪处开炉,我便在何处配合。”
一旁的商寄舟见事情谈成,喜笑颜开地迎上来敲定契卷细则。
商议妥当后,三人步出天字号房。商寄舟尚需核对游家送来的定金账册,麟云便先行告辞。
游一一路将她送至商会门口。
夕阳将万谷城的重楼铁肆镀上一层温厚的暖金。
游一负手走在身侧,偏头看着这位身量尚小的器师,眉眼带笑:“那麟师妹,咱们何时开工?”
麟云停下脚步,自腰间解下一枚烙着万谷宗火脉无隐谷玄猫纹样的黑色木质腰牌,随手递了过去。
游一伸手接住。木质温润,尚余淡淡的熟铁微温,牌面上端正刻着一个“麟”字。
“执此牌,守山禁制不会阻你。”
麟云迎着漫天晚霞,神色平静清澈:“明日辰时,无隐谷后山石室。带上佩剑,按时来便是。”
游一指尖转过那枚轻巧的腰牌,望向少女利落离去的背影,眉梢微扬,失笑颔首:
“后山石室……好,明日准时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