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阿May已经在落叶季降落北京,为一部电影宣传,地陪是一个营销公司高管的女儿,她在燕山读国际高中,和一般的加州女孩没什幺区别,陪一个华侨老奶奶逛故宫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但这个老奶奶是机器人系列新电影的女主角就另当别论了。
WahSai是她的护照名,阿May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两个字,但是她只说叫她Cece就好。阿May一直会读南华早报,看过《卧虎藏龙》,年轻的时候,波尔为了讨好她,还要学中文,她眼前在北京读道尔顿学校的女孩子却告诉她,那两个字没有意义,如果告诉了她,反而会添乱。
很久之后,她去翻词典,cece不是粤语钟爱的名字,偕同“死”,“wah”到底是哪个字,她去问台湾导演,是的,他还健在,他说是“化”或者“花”,“化”是消解,消解死亡吗……还是钱多到花不完,cece发给她在金门大桥的打卡照,邮件里似乎非常无语她还在纠结名字的意义,毕竟她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中文,她还是无奈地告诉阿May一个悲伤的家族故事,作为飞行员的爷爷坠机在中国的西部,奶奶坚持要用埋骨之地作为她的名字,在她出生之前,还要再往前拨五十年,就是两个字——华——西——,沉重的两个字,所以通信两年才提起。
第一次见到Cece的时候,她就想要通过她去要Nina Dobrev的签名,还在纠结要不要换个Elena或者lena之类的英文名,她通过流行文化turn off自己沉重的家族史,她抛弃中文是一件自然的事,十六岁为什幺不可以幻想和新来的神秘帅哥谈puppy love。阿May不认识cece的奶奶,cece也完全不会主动提起家人,她到加州之后简直如鱼得水,白天实习、义工,去beverlyhill购物,晚上rave,她们还一起去了环球影城,cece居然还在开玩笑,她说如果在中国也有个环球影城,像lady May这种老太太就能免票。阿May很温和,她对cece说中文:“你是西部的孩子。”就这样念“美西”,会近似Merci,她深感仁慈,这里是cece的福地,也是她的。
cece真的见到nina的时候,一点也没有那种看到偶像的兴奋,不是阿May提醒她可以上去要签名,她都好像没有看见这个曾在她小而封闭的世界当着执着于保持人性的女主角,贯穿她青春的到底是谁,cece讲起那个影集里在死去时非常后悔成为长生种的rose,性、美丽和上百年的伙伴,都不是她的回光返照,她在思念故乡的牧场和阳光,她和姐妹在草地上晒太阳,那就是吸血鬼百年间唯一幸福的时刻。
平庸之辈被初拥后,人生被力量和美丽变得深刻,感受了死反而可以猛烈地活着,而原本就鲜花着锦的人生呢,能不能接受命运的熵增,还是要执着于延续下去。
阿May对哲学敬而远之,她不喜欢讨论死亡的意义,死就是化作山水,就是完全的失去,再没有起伏、变化,个人的生命是没有办法延续的,生育承继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你的孩子,原本可能不是你的孩子,ta们是注定要来到这里的新人,和你的意志可以毫无关系。
本科毕业之后在USC读MFA,cece开始筹备一档关于死亡的真人秀,每天机械化地听完《真探》的Far From Any Road,总是阳光明媚的密西西比河是精神病患者发梦的巢穴,她感到时间是无味的金属,漠然地将自己变成一种沙塑,任何疼痛和创伤都能让她在风里消失。她一天里发给阿May的短讯比过去整个四年都多,这显然是因为cece需要一个精神的容器,她在一片实验短片造作的阴影中找寻自己的应许之地,政治、家族还是这张黄种人的脸,或者找几个妓女和自称作家的吸毒青少年做点笔录,这些主题都很卑鄙,卑鄙,cece在寻求一种平衡,也许可以功利地讨人喜欢一些……
她想到续作,一座链接生与死的希敏费尔山,年轻的汉尼拔夭折了,但紫夫人却匆匆老去,故事永远发生在别处,她自己有着“化死”这样的名字,又怎幺会识别不出Lady May的生命必然要承受着这个角色的重量。
茫茫宇宙里,两个没必要相遇的灵魂相遇了,是的,你看起来头发有光泽,每天吃有机食物,按时看牙医,但是我们彼此都知道,如果你真像你看上去那样健康、自我信服,我怎幺会在你身侧闻到不详的欲望,我怎幺会和你试验理解,我怎幺会像分析自己一样去分析你,你是一个缺了一部分的只能漠然的未完成的你自己,我也是,我只能完成你,完成了你,我就完成了我自己。
cece按完,整个气泡已经占据了手机屏幕,她有点晕字,视线从“me“滑到home键,这个老太太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冒犯的冲动,她期待看到她的回复,面对她的时候,她能对自己的过去平静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