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酌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头很沉,像是被什幺东西压着。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看了一眼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旅馆房间,窗帘拉着,光线灰蒙蒙的。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不是她自己的。
她转了下头,看见高岭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杯水,还有一盒退烧药。
“你醒了。”高岭听见动静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床边。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底有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
沈酌揉了揉额头:“我怎幺了?”
“发烧了。”高岭说,“昨晚喝了点酒,后来烧到三十九度二。吃了药,现在应该退了。”
沈酌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T恤:“这衣服——”
“老板娘的。衣服湿透了,我让老板娘帮忙换的。”
沈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幺。
“小桥呢?”她忽然想起来。
“已经接来了。”高岭说,“早上六点我去营地接的,现在在楼下吃早餐。老板娘给他煮了粥。”
沈酌愣住了,她看着高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去接的?”
“嗯。”高岭说,“您睡着,我去接了。”
沈酌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她脚一沾地,头又晕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高岭伸手要扶她,她摆了摆手。
“我没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小院子,几棵树,一口井。小桥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捧着一碗粥在喝,老板娘站在旁边给他夹咸菜。小男孩擡起头,看见窗户后面的沈酌,咧嘴笑了,冲她挥手。
沈酌站在窗边,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高岭还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沈酌说不上来。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沉。
“高岭。”她说。
“嗯。”
“昨晚辛苦你了。”
高岭点了下头:“应该的。”
他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沈酌去洗漱,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衣服已经洗过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换完衣服下楼,小桥跑过来抱住她的腰,仰着头喊妈妈。沈酌蹲下来,把他抱了起来,问他吃没吃饱,作业写完没,晚上有没有踢被子,在夏令营高不高兴。
小桥一一回答,沈酌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高岭跟在后面,付了房钱,跟老板娘道了谢。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沈酌牵着小桥的背影。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昨晚那个吻。
下午沈酌开会,高岭带着小桥在政府大院一楼的接待室叠飞机。小桥很喜欢他,喊他高叔叔,问他妈妈最近什幺时候能不上班。
回程的路上,沈酌坐在后座,小桥靠在她身上睡着了。高岭开着从镇上租来的车,沿着湿漉漉的公路往回开。一路上沈酌没说多少话,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小桥。
快下高速的时候,沈酌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孙景舟。”
电话那头说了什幺,沈酌嗯了几声,最后说:“小桥我接回来了,在我车上。你不用过来了。”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
高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后座,闭着眼。小桥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着她的袖子,她没动,就那幺让他抓着。
车下了高速,进了市区。高岭送到沈酌楼下,帮她把小桥抱上楼。沈酌开了门,接过孩子抱到卧室床上,她转身看高岭:“你回去吧,今天休息一天。”
高岭站在门口,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高岭。”
他停下回头,沈酌站在玄关,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又没了。
“昨晚——”
高岭站在那儿等着。
“昨晚你什幺都没做,对吧。”沈酌说。
高岭看着她。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很久没响,暗了一半。他站在半明半暗里,点了下头:“嗯。”
沈酌看了他两秒,放松地出了口气,然后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高岭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又暗了一层。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他知道沈酌在担心什幺,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清白,而是她的前程,和他的前程。
他走出单元门,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单位的,一条是孙景舟的。他点开孙景舟那条:“高秘书,昨天出差辛苦了。酌酌和小桥还好吗?”
高岭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沈酌的窗户亮着灯。
从今往后,这件事会像一粒沙子,硌在他和沈酌之间那条细得看不见的线上。
他把车开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孙景舟:“高秘书,酌酌最近好像很累。你多费心。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高岭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忽的想起来下午开会,他们去的比平时晚了些,沈酌总是习惯提前半个小时到。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清一色都是中年男人,衬衫扎进皮带里,肚子微微鼓着。门边站着两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签到表和矿泉水,大概是会务组的工作人员。角落里有位年纪更大的女人,正在弯腰调整投影仪的角度。
沈酌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站起来。他们只是擡起眼睛,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翻材料。
那种扫法高岭见过很多次,扫一个来开会的女人,先看衣服,再看脸,最后看身材,然后得出结论,放进某个抽屉里存档,等着日后需要时取出来用。
许是因为带着孩子,看起来并不像参会,接待的人员在会议室门口拦住了她,说无关人员不能入内,沈酌也不急,让高岭上前一步交涉。
他刚要开口,里头的人隔着很远喊了一声,“沈主任!”
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弯着腰小跑过来,双手伸着,“欢迎欢迎!您大驾光临,我们有失远迎。”
沈酌仍是那副表情,波澜不惊,她一只手牵着小桥,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上男人的手,“您言重了。”
又有几个人上来寒暄,都是男人,比她高出一些。沈酌一边应答,一边被簇拥着向会议室最前方走去,小桥被她牵着,步子小而稳,没有东张西望,也不躲开。他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贴在沈酌身侧,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她回过身,高岭把文件包递上,单手抱起小桥,她摸了一下小桥的头,对高岭说:“带他去楼下玩,我开完会找你。”
那几位看了一眼小桥,又看了一眼高岭,很快收回目光。没有人问这是谁的孩子,也没有人表现出惊讶。
会是闭门会,不用他在场也可以。
高岭抱着小桥往楼下走,男孩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不吵不闹,只是回头往会议室的方向看。
“妈妈呢?”
“妈妈要开会。”高岭把他在大厅的沙发上放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和一袋小饼干,“你先吃点东西,等妈妈下来。”
小桥接过牛奶,没再问。高岭在旁边坐下来,膝盖上摊着沈酌的手机——刚才她递文件包的时候一并塞给他的,说万一有人打电话你帮我接一下。
小桥喝完牛奶,把空盒放在茶几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摆在膝盖上,像个小大人。
“高叔叔。”
“嗯。”
“妈妈今天是来工作的吗?”
“对。”
“那她为什幺要带我来?”
高岭想了想,“因为你放假了,家里没人看你。”
小桥哦了一声,歪着头看大厅里的吊灯。“那爸爸呢?”
“爸爸出差了。”
“哦。”
小桥没再问。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趴到茶几边上,用高岭递给他的一张废纸叠飞机。叠完举起来,对着飞机头吹了一口气,纸飞机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地方。小桥跑过去捡,跑回来,又飞一次。高岭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余光一直分着一半给电梯口。
小桥长得像沈酌。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额头,睫毛很长,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懂事。高岭每次看到小桥,都会想起沈酌批文件的样子。那种安静里带着一股子认真,跟年纪不匹配。
纸飞机第三次飞出去的时候,高岭接住了。小桥跑过来伸手要,高岭没给,而是折了一下机翼,又递回去。“这样飞得远一点。”
小桥试了一次,果然飞得更远了。他回头看高岭,笑着露出两颗小门牙。
他想的是会议室里的沈酌。她在那群人中间坐着,被簇拥,被打量,被掂量。那些人看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权力、资源、位子,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楼上大厅里有个七岁的男孩在叠纸飞机。
小桥玩腻了纸飞机,靠在他腿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快睡着了。高岭把他抱到沙发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小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在楼上。”高岭说。
他想起沈酌,她坐在那里,像一棵树,树上有枝有叶有果子,都是她的一部分,谁来看都是这样,不需要藏。
至于那些打探的、戏谑的目光,她都一点不漏地压着,然后走进会议室,坐在那群男人中间,成为最中心的那个人。
高岭喜欢她这样。
她不需要把母亲关在门外,因为她站得足够高。她的位置让她不必在任何身份之间做取舍。她可以带着孩子走进来,可以一边应付着人际关系一边牵着儿子,没有人会觉得她不够专业。因为他们看她的时候,看的是她手里的权和资源,是她说话的分量。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是一个母亲而减少。这会儿那些人只会围着她,听她说话。
高岭低头看小桥。男孩已经玩腻了纸飞机,靠在他腿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快睡着了。高岭把他抱到沙发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小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妈妈在楼上。”高岭说。
小桥没醒,呼吸慢慢平了。高岭坐在沙发边上,翘着二郎腿,手一下下地拍着小桥的背,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背挺得很直。
楼上那间会议室里,沈酌正在讲什幺。高岭想象她的样子,笔直的坐姿,平稳的语气,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正在看材料的某个段落,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他轻笑了声,莫名想起孙景舟。他突然在想,这样的沈酌是他的沈酌,把后背亮给他、放心地让他陪着她最在意的人,他递过去的水她总是毫不犹豫就入口,不担心烫也不担心凉。
而她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幺。他很喜欢这个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