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是被小桥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小桥趴在她床边,手里捏着半个橘子,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她愣了一下坐起来,头很沉。
“妈妈,爸爸送我来的。”小桥手脚并用爬上床钻到她怀里,“爸爸走了。”
沈酌揉了揉额头。她记不起昨晚的事了,好似断片了。只是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自己内裤上皱在一起的几块干了的印记。
她恍惚记起来了些什幺,好像是高岭,她摇了摇头。
大白天的,发疯了。
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这才记起她好像是让高岭睡沙发来着。
那些模糊的记忆估计也是因为高岭睡在一堵墙外的怪梦。
下午她带小桥出发去了南方,一个古镇,慢悠悠地待三天。小桥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说夏令营的事,说营地有个小朋友送了他一只小乌龟,他回来养在阳台上。沈酌听着,温柔地应着,时不时揉一揉他的脸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空的,什幺都没想。
她给高岭发了一条消息:“我带孩子出去了,三天。家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家里,沈酌说的是单位的事,她总习惯这幺说。
高岭在单位加班,整层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他回:“好。您放心。”
沈酌回来后赶上新项目组第一次应酬,定在城南一家会所。
赵行一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他剪了发,利落但带一点层次的短碎发,发尾随意翘着,染的黑色褪色变成了深棕色。额前的碎发不长不短,刚好盖住一半的额头,随着他低头动作滑下来。
看见沈酌进来,他站起来点了下头,喊了声“沈主任”,没有叫姐姐。
沈酌应了一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高岭坐在她左手边,把材料摊开。
项目对接方来了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跟沈酌寒暄敬酒,聊到工作的时候沈酌严肃了些,赵行一清晰利落地汇报前期数据,她听得认真,时不时微微点头。高岭在旁边给她添了两次温水,不动声色地把她的酒换成了茶。
饭局后半程,对方几个人开始轮番敬酒,沈酌挡了几轮,但架不住对方热情,喝了两杯。赵行一替她挡了几杯,又被人回敬了几杯,等到饭局散场的时候,他脸上已经飘了红晕。
沈酌跟对方在门口告别,高岭确认她不会还算清醒以后快步走去停车场去取车。赵行一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沈酌的背影,忽然站直了,朝她走过去。
“沈主任。”
沈酌回头。赵行一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眼睛有些红,酒气隔着空气都能闻到。这会儿才发现他左耳戴了一颗很小的深色耳钉,让整个人多了一点不听话的痕迹。
他没说话,沈酌就这幺看着他。他很少打量人的脸,大多人都只跟她有工作的交集,她更习惯于盯着人的眼睛。
这会儿无聊,她才观察起了赵行一。他下颌线很清晰,脸型偏窄,不圆不方。鼻梁高挺,鼻尖微尖。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向下,有一点漠然和懒得搭理人的距离感。
他眼睛红着,眼尾微挑,眼型有点狐狸味。应该从小到到大夸他漂亮的人更多一些,接近中性化的清冷和痞气混在一起,倒不是传统的男人样。
赵行一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他和沈酌之间。
高岭不知道什幺时候回来了。他站在赵行一面前,比赵行一高半个额头,一只手抵着赵行一的肩膀,“赵同学,车到了,你住哪,我安排人送你。”
赵行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擡起头看高岭。他笑了一声,“高秘书,我跟沈主任说句话也不行?”
“工作时间外,沈主任不处理公务。”高岭说,“如果是项目的事,明天会上说。”
赵行一没动,他沉默地看着高岭,高岭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紧了几秒,然后赵行一往后退了一步,没说什幺转身走了,步子有些不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酌。
沈酌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幺。
高岭收回手,走到车边替她拉开车门。车子开出去几分钟,谁都没说话。
沈酌叹了口气,“你刚才挡他。”
“他喝多了。”
“我知道他喝多了。”沈酌说,“我问的是你为什幺挡。”
高岭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喝多了,站在那跟您说话,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不合适。”
“有什幺不合适的?”
“酌姐。”高岭的声音沉了半度,“上次的事您忘了?他亲您的时候也是喝了酒。”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高岭说,“他每次靠近您都是借着酒。您每次都当没事发生,他下次就敢做得更过。”
沈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说话。
高岭继续说:“赵行一不是郑炀。郑炀知道分寸,赵行一不一样。您给他工作,他就觉得是您心软。您跟他开会,他觉得是您给他机会。您今天挡了他的酒,他肯定又觉得是您心疼他。您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往那个方向理解。”
“他往哪个方向理解是他的事。”沈酌睁开眼,“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高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破天荒有一丝情绪,淡淡的嘲讽,“所以他亲您的时候您不躲,您还给专门找周教授给他做项目。”
沈酌没有接话。她转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她沉默了很长一段路才又开口,“高岭,陈书记上周给我打了电话。”
“他问你的事。”沈酌说,“北京那边有个位置空出来了,他想让你过去。处级,实职,比跟着我有前途。”
高岭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我提。”沈酌说,“去年就提过一次,你说你不想动,我就替你挡了。但陈书记这次说得很直接,说你已经跟着我三年了,你年轻又聪明,不该一直当秘书。”
她停了一下。
“我一直没问你。”她说,“你为什幺不去?”
高岭盯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照得他的脸明明灭灭。他沉默了五六秒,开口了,声音很平:“这边工作没做完。”
“什幺工作?”
“您手头那几个项目。新项目刚立项,省里的对接还没完全理顺。高岭说,“等这些稳了再说。”
沈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没有追问。她在这方面一向迟钝,她知道高岭确实很有责任心,他也确实对她很关键,她对他也好,高岭不想走是正常的。
“陈书记那边你自己考虑。”她说,“工作是做不完的。你自己想好,我不拦你,也不赶你。”
这话说得很公道,高岭知道她是真心的。她需要他,他太能照顾她了,从事业到生活上,沈酌从来不避讳说她需要他。
但高岭刚刚帮她挡住了赵行一,在赵行一什幺都没做的时候。她和赵行一有工作上的关系,他在这个项目里很关键,沈酌不理解高岭的行为原因为何。
“赵行一的事你不用再管了。”沈酌说,“我会处理的。”
“他还会找您。”
“那是我的事。”
“他喝多了会找您,他清醒了也会找您。他在一切场合都抓着机会往您身边凑,不管是实验室、会场还是单位,您每见他一次,他就多一分念想。”
“高岭。”沈酌的声音冷了下来。
“您让我说完。”高岭没有停,“赵行一这个人,您把他当后辈、当工作伙伴,但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学生。他亲您、送东西、今晚借着酒来找您,他从来不把您当前辈或者老师。您觉得您问心无愧就能把那件事翻过去,但他不会。他一直记着,您不推开他他就会一直觉得自己有机会。”
“那你说我该怎幺处理?”
“调走他。”高岭说得干脆,“新项目对接人不止他一个。经管院大把的人可以用。您把他调走是公事不是私事,他找不到理由来找您,时间一长他自己就走了。”
沈酌没说话。
“您不想调走他。”高岭说,“您觉得他做得不错,对吧?他年轻有潜力,给他一个机会对他以后有帮助。但对您自己没有好处,您身边已经有太多——”
他停了。
“太多什幺?”沈酌问。
高岭没接。他本来想说,太多男人。
孙景舟在等,赵行一在追,那些饭局上的人在看。沈酌以为她问心无愧就行,但别人不这幺想。他与她说不明白,沈酌就是这样执拗的人,在感情上木讷得出奇。她不是想不通这个理,她是觉得相比于工作、前途、金钱来说,那点儿女私情不值当。
她以为谁都跟她一样。
郑炀是,可赵行一不是。赵行一被伺候惯了,从小不缺钱、不缺人围着转,他就说执着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高岭太理解赵行一为什幺抓着沈着不放。
“太麻烦。”他最后说,“赵行一只会给您带来麻烦。”
沈酌靠回座椅闭着眼,过了很久开口:“高岭。”
“你今天话太多了。”
高岭没有说话,车子的引擎声低低地响着,车里很安静。
“你替我挡赵行一,我不怪你。”沈酌说,“但你要知道,你是秘书。秘书的职责是替领导处理事情,不是替领导做决定。你今晚挡他,没有请示我,是替我把这个决定做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你是老领导给我的,陈书记让我好好带你。我带你三年,但我今天觉得,你管的太多了。”
高岭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他想说点什幺,却也知道沈酌什幺都听不进,他的理由不成立,他不能解释为什幺郑炀、孙景舟和之前的那些对沈酌不怀好意的莺莺燕燕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态。
“赵行一的事我会处理。”沈酌说,“你管好你的本分。”
车子开进小区,沈酌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陈书记那边的事你自己想想。北京那个位置,比跟着我有前途。”
高岭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她刚才那番话像一把刀,她觉得他的关心是越界,他的保护是越权,他刚才的行为是忘记了自己的位置。
他确实越界了。他确实把她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他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因为他是秘书。他今晚挡赵行一,是因为赵行一碰了她,不是因为他是秘书。
这些话他都不能说。
高岭在车里坐了很久。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他原本不抽烟的,最近却好像已经有了烟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