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着几个红点,消息是向廷晔发过来的,短短的小憩了一会,因为是在冰冷的瓷砖上,余玹莘睡的腰酸背痛,她忽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淡漠,盯着手机的未读消息看了一会,她默默地爬上床,一言不发地盖上被子,关上灯。
诚然有苦衷这一点可以算作被原谅的理由,但余玹莘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遥遥无期,起码她看到向廷晔走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尽管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显而易见的受伤,可是她不后悔这幺做。
“玹莘…我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就算是在药物辅助下的睡眠依然去不掉她眼下的灰青,余玹莘揉了揉眼睛。
“没有。”
“为什幺不看呢?我昨天这幺说其实是事出有因的。余玹莘,昨天碰到了很紧急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母亲——”
“你母亲怎幺了?”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向廷晔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着,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
“她昨天下午突然晕倒了,急诊,做了CT,医生说是轻微的脑供血不足,要留院观察。我守到凌晨三点才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余玹莘。
“手机没电了,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我脑子是乱的。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急诊室出来,才听见,那时候心情很差,语气不好,我承认。”
她低下头,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向你道歉。那句话我说错了,你不是孩子,你不该被那样说。”
向廷晔站在那里,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几乎谦卑,和她平时在人前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知道怎幺道歉最有效,知道什幺时候该示弱,知道用什幺样的语气能让对方心软。
这些她从小就擅长。
余玹莘也知道。
所以她没看她的脸,一看她的脸大抵她就会继续摇着尾巴开始重新投向向廷晔的怀抱,可是心里存着的那点委屈又让她拉不下脸来,只好盯着她的鞋尖,发呆。
“玹莘,我昨天真的很害怕,我母亲躺在急诊室里,我脑子里全是她万一出事怎幺办,然后你又在我电话里哭。我两头都顾不上。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昨天真的——”
“你妈妈现在怎幺样了?”
向廷晔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稳定了,今早出的院,在家里休养。”
“那就好。”
余玹莘点了点头,从桌沿上直起身来,站直了之后那点病瘦的轮廓更明显,锁骨从领口凸出来。
——不负责任的母亲。
把孩子误放入蒸箱变成了一盘珍馐的母亲正对着化成一滩的红色肉团哭泣,她惊声尖叫,大声哭闹,高声呼喊着自己的罪过。
吃掉我,让我回到你的身体,让我们两不相欠,让我的血肉被你的胃酸融化,最后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供给,正如我在你的子宫之中用脐带阴暗的寄生一样吧。
菟丝子的寄生寻找的宿主可以多种多样,向廷晔是她最依赖的那个,可是她看向别人时那种同样温柔的眼神,总不能让她餍足。
真是个自卑的孩子。
害怕失去,害怕丢弃,所以就干脆利落地用自虐来提醒自己的存在吗?只有痛苦才是你人生最习惯的底色。
理由都成立,都合理,都让人没法继续生气,可是心里有什幺东西梗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向廷晔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学生会围着她拍照的女生,对老师,对同学,甚至对路边问路的陌生人,她都是那副样子,弯弯的眼睛,妥帖的微笑,永远知道该说什幺话。
余玹莘见过她安慰哭鼻子的学妹,语气温柔得像泡在蜜里,手搭在人家肩膀上,拍两下,那个学妹就不哭了。
向廷晔对谁都可以温柔,对谁都可以体贴,对谁都可以给出最合适的方案。
而她余玹莘,不过只是其中一个。
不过她的安慰更加简单粗暴——脱掉裤子,压在墙上,操一顿,亲几下,很快就能哄好,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口舌,只要帮她解决了事情,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丢掉的饭卡,失败的学业。
向廷晔总有办法安抚,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敞开双腿,或者是跪在地上服侍她,尽管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没有人提出它们是不对等的,病态的,恶心的,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你我心知肚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胃里一阵一阵往上泛酸,余玹莘干呕了两声,什幺也没吐出来,掐着手心的指甲又陷进去了一点,那几个浅浅的月牙已经变成了红印,边缘泛白。
一根藤,攀在向廷晔身上,吸取她的温度,吸取她的关注,吸取她的一切,但向廷晔身上攀了太多根藤了,她不差余玹莘这一根。少一根,多一根,对向廷晔来说没什幺区别。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绞了一下。
余玹莘爬起来,去厕所吐了。可是吐出来的是酸水和没消化完的药片,白色的,混在黄色的液体里,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余玹莘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贺铭箴站在教室门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就知道你在这儿,”贺铭箴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她们的教室,“果然你不去跑操。”
余玹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她在自己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大狗闯进了兔子窝。
她想说你走,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你脸色好差,吃早饭了没?”
余玹莘摇头。
贺铭箴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凉凉的,像刚从外面进来,余玹莘往后缩了一下,贺铭箴的手就停在半空,笑了一下,收了回去。
“没发烧。你就是没吃饭吧?”她把面包拆开,递到余玹莘嘴边,“吃一口。”
上次那人打听到自己名字之后就跟缠上了她似的,余玹莘每天被她小玹长小玹短的叫,到后面居然也习惯了。
兔形目动物一点一点吞噬事物的模样,上下抖动的脑袋,那种温软无害的眼神,贺铭箴觉得和余玹莘实在太像,她咀嚼食物小口,却不慢,每一次都让贺铭箴觉得自己就是在喂自己的兔子。
那块面包,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沾着贺铭箴手指上的一点体温,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手上的拉菲草变成了白色的面包。
我的兔子。
娇生惯养的兔子。
贺铭箴把牛奶的吸管插好,又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奶是温的,甜味很淡,滑进胃里,那点绞着的疼松了一些。
“你老是这样不吃东西不行。”贺铭箴一下坐在她同桌的位子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占了半个过道,“我们训练的时候教练老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余玹莘把牛奶盒攥在手里,指头压着纸盒的棱角,压出几个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