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在宗门的正北,三面环山,夏季也阴,入了冬更显清冷。青砖地上一层薄霜,进门要过两道垂帘,帘口压着的石狮嘴里各含一颗冻住的雪珠。
正中悬一块匾,上刻“戒律”二字。四根立柱上刻着宗门条章,字字填了石青,从地面一直刻到梁上。两侧书架排得密,卷宗按年份码放,有的包着蓝布,有的只扎一道麻绳。
弟子们坐在窗边抄书,膝上摊着竹简,手上是会惩戒弟子专用的笔杆。哪怕炭盆在角落里闷着,笔杆也会散发出源源不息的寒气。松烟墨的味道压在整间屋子里,稠得能闻出年岁。
法悠把她放在书案西头的玉镇纸旁边,案上摊着没批完的卷宗,堆成四摞,各摞顶上压着一枚石章。他先在朱砂盘里调了色,提笔蘸饱,落字下去,笔画收得干脆利落,一页批完换下一页。
她被搁在镇纸边上,四只爪子伸不开,转过头去咬颈上那道金线。
咬了半天,嘴里只有一缕温温的剑气。福盈改用自己的办法,整个身子往前拱,滚出两圈,滚到卷宗上面去了。
法悠批到第三页,笔尖顿住。
案面正中的卷宗上,蹲着一团白,正好压住他刚写下的批注。她还在挣,尾巴打在纸面上啪啪地响,把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扇得乱抖。
他把笔放下,拿过镇纸,把那截金线绕过自己的手腕,一圈一圈收短,收到她离案面三寸高的地方,绕成一个能动的活结,又把那枚玉镇纸搁在她旁边,当个底。
金线松动了,她先试着伸爪,伸开了。再试后腿,能屈了,前爪撑地,把整只从结里拔出来一寸,随即发现自己出不去,绳子还扣在腰里,扭头冲着他叫。
“喵——!”
法悠已经重新提笔,在批注旁补了两个字,笔势极快。
窗边抄书的弟子们起先不敢看,但久了有人实在好奇,目光从竹简上滑过来,落到案头那点白上。一个拿笔杆碰了碰同伴,同伴擡眼看一眼,又飞快低头。
她渐渐摸清了这间屋子的脾气,于是叫得更响。
“喵——呜!”
“喵喵喵。”
她叫完一嗓子换一口气,第二声往上挑,第三声顺着往下拖,拖得很长,尾巴跟着节拍一打一打。
又有两个弟子擡起头来。
坐在最里侧那个年纪最小的,忍了半炷香,到底没忍住,放下笔往这边张望。他一张望,法悠就察觉了。
抄书的、磨墨的、翻卷的,所有弟子的眼睛都朝同一个方向偏。
他搁下笔,满堂的人同时低下头去,最里侧那个把头低到竹简里去,笔杆捏得汗湿。
法悠顺着他们方才那几道目光望过来。
案头那团白正张着嘴。
他看了两息,擡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在砚边润了润,抽出一张空白签条,写了个字,捏着签条立在自己面前,正对着她的脸。
静。
福盈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喵嗷——!!!”
她把这一声拉得比前头任何一声都长,叫完还用前爪在案面上刨了两下。
法悠把签条收回去,笔尖又不慌不忙落下去,写了第二个,重新立起来。
静。
她愣了一下,前爪在纸上按了按,把爪尖那点墨按进签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