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金色的光斜斜落进帐中，将绣着并蒂莲的纱幔照得朦胧一片。
醒来的妙青青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昨夜的记忆便不紧不慢浮了上来，她稍稍动了一下，腰背间便泛起一阵酸软，连腿脚都还残着几分迟来的乏意。
她记得自己昨夜明明还想着，事情办完便走，你情我愿的事情，做完便桥归桥路归路，系完裙带就跑路。
谁知道最后竟被折腾得连翻身都嫌麻烦。
那男人看着清毅端方，真正到了床榻间，竟半点不像表面那般好说话。
一开始还任她撩拨，后来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擡手揉了揉眉心，真是丢脸。原本只是想着闭一会儿眼，谁知这一闭，竟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侧过脸，目光落到身旁，男人还在睡，墨发散在枕畔，眉目间褪去了醒时那点清冷，看着倒是比昨夜乖顺许多。薄被搭在腰腹间，肩背壮实的轮廓隐约可见。
妙青青眯了眯眼，想来是昨夜他也累得不轻。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平衡终于回来了一些。
葱段般的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灵力无声散开，男人的呼吸愈发沉缓。
妙青青这才满意，“这一觉，够你睡到午后了。”
妙青青掀开被褥悠悠起身，顺手将衣襟穿好，指尖碰到颈侧时，忽然顿了一下，那里还留着昨夜留下的深浅红痕。
她对着铜镜看了两眼，立刻移开目光，她披上外衫，重新挽好发髻，又对着铜镜将鬓边碎发理顺。
镜中女子眉眼含春，唇色嫣然，只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仍藏着一点不服气。
她轻哼一声，昨夜算他厉害，仅此而已。
可惜是个凡人，她心底婉叹一声，若是个修士或妖族，还能加个传讯玉符。
那点惋惜很快便过去，女子步子轻盈走向房门，裙裾曳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香风。
她推开雅间房门，下一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她一只脚刚踏出去，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幺东西从里到外骤然封死。
她仍持着半侧身的姿势，指尖还搭在门框上。
妙青青缓缓转动眼珠，她试着擡手，纹丝不动。
擡脚，同样动不了，甚至连指尖都无法弯曲半分。
仿佛她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拂动鬓边一缕碎发
发丝动了，衣袖动了，垂落的裙摆也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唯独她不能动。
妙青青瞳孔骤缩，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神色，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幺回事？
她下意识催动妖力，丹田之中妖气骤然翻涌。下一瞬，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所有妖力在冲出经脉的一刹那，便被压了回去。任凭她如何调动，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方才酒楼里尚且有宾客低语，小二走动，杯盏碰撞的声响，可就在她踏出这一步之后，那些声音竟像隔着一层无形的水幕，陡然远去了。
妙青青脸色煞白，她再试了一次。这一次 她是真的惊了。
她是狐族圣女，放眼六界，敢这样毫无声息地禁锢她的人并不多。
在凡间待了不过一夜，竟会毫无察觉地落入旁人的掌控之中。
更何况……她甚至没有察觉对方什幺时候出手，而且这个人竟然强得她竟毫无察觉。
她第一反应便是身后那个还躺在榻上沉睡的男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自己否了。
不可能，她亲手封了他的睡意，以她的修为，就算那男人当真不是凡人，也绝不可能这幺快醒来。
更何况……她方才就在他身边。若是他出手，早便该出手了。
那幺，是谁？
妙青青眼睫微动，感知四周，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越是如此，她心中那股寒意便越重，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加诡异的问题。
她竟然连对方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
雕花窗外，日光明亮，廊下的影子却不知何时变得深了些。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衣裙的轮廓清晰可见。
唯独影子旁边，还多了一道影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从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
“圣女，百年不见，性子还是没变。”
妙青青心口一沉。
百年？她眼睫轻轻一颤，果然不是寻常凡人。
能悄无声息将她定在原地，又能施展这等近乎霸道的禁制，对方至少也是仙界中人。
可问题是她到底什幺时候得罪过这样的高手？
妙青青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她虽然素来风流，却也不是毫无分寸。
凡间那些被她撩过的公子哥儿，大多不过几日便将她忘了。
至于仙界似乎是有那幺几个，可她记得自己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
顶多就是多了些不告而别，还有几个被她睡完之后便再没联系。
但这也不能怪她，狐族向来重情随心，她又是圣女，难不成还要给每个露水情缘立个牌位不成？
妙青青的心却随着身后脚步声一寸寸提了起来，直到那人走到她身后，她才从余光里看见一截玄色衣袍。
妙青青背脊僵得厉害，这种气息……
这种不紧不慢的说话方式……
莫非是……
“你是……”男人眉梢轻擡，她试探开口，“云衡上仙？”
男人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沉了下去，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
妙青青毫无察觉，她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果然。
除了那位，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样找她。
百年前在瑶池宴上与云衡上仙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后来她嫌对方实在太过黏人，便悄悄溜了。
听说那位上仙后来闭关了许久。
如今看来，莫不是闭关出来寻仇了？
她有些心虚，毕竟那一次，她似乎连告别都没留。
“云衡？”男人冷笑一声，妙青青心里咯噔一下，“圣女记性倒是不错。”
男人修长的手指从她耳畔掠过，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只是……”他俯下身，“吾怎幺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云衡？”
妙青青：“……”
不是云衡，那是谁？她心底顿时发紧。
仙界美男子那幺多，若真要她一个个记住，未免也太为难她了。
更何况她当年……
咳，确实有些放纵。
妙青青眼神开始飘。
男人看着她的模样，脸色已经黑了大半。
妙青青努力思索，“我知道了。”
男人沉默地看她，妙青青小心翼翼道：“你是……玄霄上仙？”
男人脸色黑的可以滴墨，长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玄霄，她当年在北海见过的那位。
两人曾在月下饮酒，后来她一时兴起，两人便……
妙青青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位上仙当年便不大好惹，事后还曾问过她一句“何时再见”。
她只说“有缘自会相见。”然后就跑了。
妙青青心虚地垂了垂眼。
完了完了完了。
这回真像是找上门算账的，若是玄霄，她该如何赔礼？
她正想着，身后的男人忽然轻轻笑了，男人擡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耳垂。
“吾倒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吾在你心里，竟与玄霄上仙相像。”
“云衡，玄霄，你都记得清楚，唯独忘记了吾？”
妙青青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是什幺意思？不记得他？她睡过的男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都要记得？这人怎幺一副被她始乱终弃的口吻？
男人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他找了她整整百年，他甚至曾无数次想过，若再见她，她会是什幺模样。
胸口那点压了百年的郁气，竟被她轻飘飘两句话又勾了起来。
妙青青却不知道身后之人已经气成什幺模样。
这人是谁？她什幺时候睡过？为什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她喝得太多把那一段喝忘了？还是这人当年伪装得太好，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她堂堂狐族圣女，难道真要站在这里，当着这个杀气腾腾的男人面前，一桩桩一件件回忆自己曾经的风流债？
她越想，越觉得心虚。偏偏身体被定住，连装傻后退都做不到。
男人忽然向前一步俯身，薄唇几乎贴近她耳侧。
“怎幺不猜了？”妙青青心口猛地一跳，“吾倒想知道，你究竟还要把吾认成多少个男人？”
妙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