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洞天福地

国公府前厅的松,是从北边运来的。

清闫初次入府,认得那是墨松,长在白山黑水之间,五年才长一寸。针叶还是绿的,绿得发黑,像涂了一层蜡。国公府的人把它从千里之外挖来,截了主根,缚在盆里,硬生生拗成迎客姿态。

她端着茶盏,视线从松上移开。

茶是上好雀舌,点心是桂花糕,摆在描金攒盒里,每一块都切得大小一致,像用尺子量过。她吃了一块,第一口齿间尚能尝到桂花清香,后头越发甜腻,含在舌根上微微泛酸,激得口水直涌,即便清闫嗜甜,这桂花糕也忒甜了。

婢子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双手叠在腹前,像尊瓷人。

「姑娘请随我来。」

清闫转了转眼珠。她记了记从踏府进到这里,一共过了三道门。

第一道朱漆大门,门钉九行九列,金碧辉煌。

第二道垂花门,两侧抄手游廊,雕梁画栋,檐下挂着八盏琉璃灯。国公府白日点灯,灯罩里透出暖光,把廊下的影子都染成了暖黄。

第三道月洞门,汉白玉的门框,两旁种着芭蕉。硕大又长的芭蕉叶,肥厚,绿得油亮,风一吹哗哗作响,像有人在鼓掌。

三道门,一道比一道窄,一道比一道暗。

府邸深处,有一池子。池面颇大,水色发暗,上头密密地浮着一层水仙,开得极盛。一丛一丛,白瓣黄心,挤挤挨挨,像是要把整池水都盖住了。风过时,满池的花一齐晃动,送过来一股甜腻浓香。那香气实在太浓,浓得不正常。

清闫的鼻尖动了动,婢子领她继续往池子深处走去。

到了这里,阳光已经远了。廊下的灯全换成了烛,烛火一跳一跳,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婢子脚步声轻轻,清闫跟在后面,继续数着步子。

越走越暗。婢子停下来,伸出双手,拨开几片重重叠着的芭蕉。

竟还有一道门。

是一层包着黑漆的厚铁,不仔细看以为是木头。

门后是一条甬道,很窄,只容两人稍稍侧身而过。砖缝里渗着水,摸上去冰凉湿滑,空气中的甜腥味更浓了。那股味像是霉,又不全是,还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什么东西卡在深处,腐烂在很深的地方。

清闫的脚步顿了一下。

婢子回头看她,面无表情:「姑娘,请。」

甬道尽头,砌了一个青砖垒的方拱门,四四方方,上头一个弧顶。

拱门前,突兀地摆着一盆松。

不似前厅那株硬被拗成迎客姿态的墨松。这株是罗汉松。枝干细长,笔直地往上抽,叶片窄而密,一簇一簇,像针,又像鳞。青石的盆,四方四正,没有雕花,素得过分,反倒把那罗汉松衬得越发清瘦孤直。

像一个不肯弯腰的君子,被人硬生生栽进了盆里,截根缚枝,却仍顽强立着,不肯伏低。

松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石面上,虬结扭曲,像是要跳出石盆去。整株瘦而高,孤零零立在甬道尽头,凄美庄严,和这条渗水的暗道格格不入。

木框,罗汉松。囗里一个木。

清闫微微提了提眉。

婢子拱手,侧身让清闫进去,便不再上前。

那盆松转角处,是间没门的暗房。

没有窗,四面粗墙,地面是青石的,和甬道一样,踩上去透出回声。清闫低头看了看,石缝里有暗色痕迹,渗进了石头。她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指尖上没有颜色,但依过往经验,不必怀疑,那是血。

房梁上悬着暗红色的帷幔,层层叠叠,从顶上垂下来,遮住了幔后一道视线。帷幔尾端厚重,直拖地面,把所有能见光的缝隙都堵死了。那红,红得发暗,暗得发沉,腥红如凝固的血。

梁顶上悬着大红绸缎,从四角垂下来,缠缠绕绕,系成花结。乍一看,活像民间说的新婚洞房。

可这诡异气氛透着不寻常,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帷幔后方,透出一道慵懒而漫不经心的视线。仿佛这间暗房,这间穿过四道门、两条长廊、两条甬道才抵达的暗房,不过是临时起意的雅趣。

「来时路,可都记下了?」

一听便知是官人声音。弓着手,从帷幔后缓步走了出来。

国公爷着玄色常服,没有绣纹,腰间系一条玉带,素面带钩上没嵌任何宝石。足下蹬一双玄色软靴,靴面是上好小牛皮,柔软服贴,踩在青石地上悄无声息。

清闫行礼:「属下见过国公爷。」

「往后可是会常来,可别走丢了。」国公擡手,虚扶了一下,指尖离她手臂还有一寸,便收回去了。他不想碰她。

「是。」清闫躬身垂目,「属下初入府,路径迂回,一时记不真切。」

清闫其实记得。记得清楚明白。记忆力只是她其中一个不值一提的强项。

进府后左转,迎来三道门。门后左转,穿过两条抄手游廊,过一处穿堂,右转,过一池水,池上遍布水仙,水仙过后是甬道,甬道狭窄,只容一人侧身,尽头掀开芭蕉叶群是方拱门,最后才是这逼仄暗房。她心里数过步子,明白着呢。

国公爷身材高瘦,肩背挺得笔直。脖子很长,喉结突出,皮肤白得不像话,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是上了釉的瓷器。

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嘴唇薄薄的抿着,嘴角微微往上提。

他在笑。

嘴角提得更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脸颊两侧各牵了一根线,往上一扯。紧绷,刻意,皮笑肉不笑。

国公的眼睛像两颗石子,嵌在深眼窝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清闫,又好似穿过了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烛光里亮晶晶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忍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拿什么,又忍住了。

「做了几年?」他看她的眼神透着打量,掂量,待价而沽。

「蒙国公爷厚福,五年。」

国公点了点头,又朝清闫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她,面朝帷幔。他的脚步很慢,鞋底蹭着青石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像蛇吐信。

帷幔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清闫看不到,但她听到了。很轻的呼吸声,闷在里面,断断续续的。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链子,一晃一响。

「你改良过一批袖箭,比工部送来的强。」

「是。」

「很好。」国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往上提了提,「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

清闫没主动提问。

国公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他的脸在烛光里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皮肤很白,白得像纸,隐隐透着青色血管。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清。

他张嘴,正要说什么。

帷幔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国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慢慢转头看着清闫,快速从袖口抖出一只小瓷瓶,提在指间,瓶口塞子卷着红布塞住。

他肥大发黄的舌头舔了舔泛白的下唇。

「让你看看,我珍藏的宝贝儿。」说罢,国公爷撩开了暗红帷幔。

猜你喜欢

睡了一个假状元
睡了一个假状元
已完结 思清

简介许久未来凡间猎艳的狐族圣女妙青青第一眼就相中了酒楼角落那个朗目修躯,气质冷矜的贵公子。 “公子,”妙青青眯眼调笑,“不如同小女子去二楼雅间共酌一杯?” 看见男人故作姿态缓步上楼的​​​模样,她心底嗤笑:凡间男儿不过如此,再怎幺端着,到了床上还不是一样。 她妙青青拿不下的男子估计还没生在这世间。 一夜颠鸾倒凤,床笫欢好,妙青青施然离去,谁知刚迈出房门,便半步动弹不得。 “真是圣女多忘事啊,”男人擒住她手腕一把拽回雅间,阴沉如怨夫般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知道吾找了你多久幺?” 妙青青花容失色,眼前这人是她百年前睡的那个呆头武状元,竟还是当时天界下凡历劫的晏尘大将军! “百年前把吾按在你腿间的时候,有想过今日幺?” ——  —— 避雷: 1.依旧掉马强制爱(问就是救过命2.男全洁,是个男的就是处,女不洁(前期不爱男主时也不洁)有发情设定,有和别的男do的戏份3.女主前任/风流债很多(包括炮友性质的),(应该大概有)修罗场,但无疑都会被男主踹下去4.xp方面男主作为将军自然是会粗暴些,一时间还真列不出来,只能说懂得都懂5.作者江郎(小学生)才尽,这本随缘更新,世界观和上本书大差不差,(或许)会有人物友情客串(才没有夹带私货bushi

花笺*(古言背德合集)H
花笺*(古言背德合集)H
已完结 飞星传恨

自割腿肉的性癖之作包含骨科、乱伦、ntr等等第一个故事,小妈文学。魏旻与父亲决裂远赴边关的第五年,柳凝云抱着女儿千里迢迢投奔他来了,记忆中妇人娇美的面容染上了风霜,他看着憔悴的女人,沉默着领她进了家门。

残荷(bg  1V2)
残荷(bg 1V2)
已完结 瑶台月下

周朝女官乔蘅在一日晨会突然昏厥,梦中见到了已逝十年的前未婚夫。 可她一个月前刚和当下炽手可热的朝廷新贵订婚。 梦中的场景过分旖旎,让她面对未婚夫时总是有些心虚。 本以为只是偶然梦见,没想到亡夫的魂魄居然真的回到了她身边。 【执念未销真男鬼“前”未婚夫】×【十年蛰伏冷静型女主】×【患得患失犬系小将军“现”未婚夫】 男都c,但是女主不是。前夫死了十年了,现未婚夫才订婚,中间有过几段露水情缘。介意的宝宝记得避雷。 全文完结前不会收费,但更新时间不定,如果喜欢的话,请多多评论支持吧有意思的评论和珠珠每到20/50/100加更

吸血鬼的笼中之花
吸血鬼的笼中之花
已完结 如影

【双洁+1v1+强制爱+年上】她的父母,在剿灭吸血鬼的行动中,杀死了他的父母。而在数年后的一次战斗失败后,她作为俘虏,落在了他的手里,变成了他的血奴,此后日日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他掐她的下巴,吸她的血,又将她关在笼子里,变着花样的折磨她,要她付出代价。当他盯着那只小狐狸精的身体时,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