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纪延说想办一个年末的小聚餐。
「就我们三个。」他在电话里说,「我、妳、还有顾深——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正在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歪斜的痕迹。
「好。」我说。
—
餐厅是纪延选的。一间预约制的中式私房菜,藏在巷弄里——和我第一次和顾深一起吃饭的那间餐厅在同一条街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选这里的。
以前的我会说不是——他从来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到得比他们都早。
服务生带我走进包厢,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同一条巷弄,同一排老旧的公寓,同一个被路灯染成橘色的街角。
一切都很相似。但我不一样了。
纪延第二个到。他走进包厢的时候,西装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寒意,脸上是那抹我熟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妳先到啦!」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在我旁边坐下,「点菜了吗?」
「等你。」
他把菜单翻开,低头研究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顾深没有回来、如果那个晚餐没有发生、如果我那个时候把脚缩回去了——现在的我,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很快就没有继续想了。因为顾深来了。
—
他走进包厢的时候,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从容的、像是他本来就属于这里的姿态。他在我们对面坐下,先对纪延点了点头,然后视线移到我脸上。
「好久不见。」
他说话的对象是我们两个,但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只有我知道那零点五秒的意义。
「对啊,你最近都在忙什么?」纪延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找你吃饭都说没空。」
「年底嘛。」顾深端起茶杯,笑了一下,「你们不是也忙?」
对话持续着。菜一道一道上来。纪延聊公司的事、聊他明年的计划、聊他最近在看的一本商业书。顾深偶尔回应几句,语气轻松,像是这真的只是一场三个朋友之间的年末聚餐。
我也说话。笑。点头。回答问题。
我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正常。
但桌底下——我的世界是另一回事。
—
事情是在甜点上桌之后发生的。
纪延去了洗手间。
他一离开,包厢里的空气——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瞬间变了。
但我没有等到顾深做任何事。
因为这一次——我先伸出了脚。
我脱下了鞋子,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他停住了原本正在端茶杯的动作——只有零点一秒的停顿——然后继续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没有低头看。
他没有回应我的触碰。
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离开桌面,垂到了桌下。
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轻轻的、试探的触碰——是完整的、笃定的、十指交握的那种握法。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到几乎无法呼吸。
而在同一秒——他擡起头,对着走回包厢的纪延微笑。
「怎么去那么久?」
纪延在包厢门口站了一秒。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确实站了那一秒。视线落在桌面上——我和顾深放在桌上的那一只手,各自端着茶杯,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然后他走进来,坐下。
「遇到柜台的人聊了一下。」
他没有看向桌下。
我发现自己无法判断——他是不想看,还是真的没有看到。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看到了。他只是选择不看。
他坐下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完全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在同一张桌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和他的好朋友——十指交握。
而我——我没有抽手。
因为如果抽手,就等于承认了这一切是真实的。
只要我不抽手,只要他不拆穿——我们三个人都可以继续假装。
—
我没有抽手。
我就这样坐着——一只手在桌面上,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和另一个男人紧紧相握。我的脸上挂着微笑,听着纪延说话,偶尔点头回应。
而在桌子底下——顾深的拇指,正在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
我被背叛了自己的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但同时,我被这个秘密的存在感填得满满的。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那只被握住的手上,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纪延说:「以薰,妳觉得呢?」
「⋯⋯我觉得不错。」我说。
我根本没有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顾深握紧了我的手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妳没有在听。没关系。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了我爱谁——我早就知道答案,那个答案是我一直在逃避的。
我明白了的是: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顾深引诱了我。是我没有缩脚。
不是顾深强迫了我。是我传了那则讯息。
不是顾深让我说谎。是我自己选择了不说实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猎物——但实际上,我是自愿走进陷阱的。或者更精确地说:这不是陷阱。这是一条我自己铺出来的路。顾深只是——站在路的另一端,等我走过去。
而我走了。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
那顿饭结束之后,纪延去柜台结帐。
顾深和我站在餐厅门口,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夜风。一样的巷弄。一样的距离。
但这一次,他没有和我保持那一公尺的社交距离。
他站在我旁边——近到我可以用余光看到他领口的第二颗钮扣。
他没有看我。但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他刚才问我——」
「嗯?」
「他问我——你觉得我该不该求婚了。」
我的呼吸停了。
顾深转头看我。他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得意——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复杂的、混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我说:你觉得准备好了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纪延刚好走出来。
「走吧!送妳们回去——」
夜风吹过来。我站在他们两个中间——纪延在左,顾深在右。
我忽然想到:纪延在包厢里问顾深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问的?
是测试吗?
还是——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会不会祝福他的婚姻?
我不知道。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顾深的回答,和纪延听到那个回答时的沉默——那将是他们之间,一辈子不会提起的话。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电。
我打开那个文件——我偷偷写的那部小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那一部。
游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了很久。
我的女主角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是她爱的,一个是她身体记住的。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或者,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我打下第一行字:
「她同时爱着两个人,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我停下来。
不。
这不对。
她不是不属于任何人。
她属于两个——同时,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属于两个。
她是他们两个的仆从。
一个,是她的心在侍奉的。
一个,是她的身体在侍奉的。
我打了很久的键盘,写到窗外开始泛白。
然后我关上电脑,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她已经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 18 章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