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双重仆从

十二月,纪延说想办一个年末的小聚餐。

「就我们三个。」他在电话里说,「我、妳、还有顾深——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正在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歪斜的痕迹。

「好。」我说。

—

餐厅是纪延选的。一间预约制的中式私房菜,藏在巷弄里——和我第一次和顾深一起吃饭的那间餐厅在同一条街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选这里的。

以前的我会说不是——他从来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到得比他们都早。

服务生带我走进包厢,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同一条巷弄,同一排老旧的公寓,同一个被路灯染成橘色的街角。

一切都很相似。但我不一样了。

纪延第二个到。他走进包厢的时候,西装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寒意,脸上是那抹我熟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妳先到啦!」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在我旁边坐下,「点菜了吗?」

「等你。」

他把菜单翻开,低头研究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顾深没有回来、如果那个晚餐没有发生、如果我那个时候把脚缩回去了——现在的我,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很快就没有继续想了。因为顾深来了。

—

他走进包厢的时候,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从容的、像是他本来就属于这里的姿态。他在我们对面坐下,先对纪延点了点头,然后视线移到我脸上。

「好久不见。」

他说话的对象是我们两个,但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只有我知道那零点五秒的意义。

「对啊,你最近都在忙什么?」纪延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找你吃饭都说没空。」

「年底嘛。」顾深端起茶杯,笑了一下,「你们不是也忙?」

对话持续着。菜一道一道上来。纪延聊公司的事、聊他明年的计划、聊他最近在看的一本商业书。顾深偶尔回应几句,语气轻松,像是这真的只是一场三个朋友之间的年末聚餐。

我也说话。笑。点头。回答问题。

我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正常。

但桌底下——我的世界是另一回事。

—

事情是在甜点上桌之后发生的。

纪延去了洗手间。

他一离开,包厢里的空气——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瞬间变了。

但我没有等到顾深做任何事。

因为这一次——我先伸出了脚。

我脱下了鞋子,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他停住了原本正在端茶杯的动作——只有零点一秒的停顿——然后继续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没有低头看。

他没有回应我的触碰。

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离开桌面,垂到了桌下。

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轻轻的、试探的触碰——是完整的、笃定的、十指交握的那种握法。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到几乎无法呼吸。

而在同一秒——他擡起头,对着走回包厢的纪延微笑。

「怎么去那么久?」

纪延在包厢门口站了一秒。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确实站了那一秒。视线落在桌面上——我和顾深放在桌上的那一只手,各自端着茶杯,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然后他走进来,坐下。

「遇到柜台的人聊了一下。」

他没有看向桌下。

我发现自己无法判断——他是不想看,还是真的没有看到。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看到了。他只是选择不看。

他坐下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完全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在同一张桌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和他的好朋友——十指交握。

而我——我没有抽手。

因为如果抽手,就等于承认了这一切是真实的。

只要我不抽手,只要他不拆穿——我们三个人都可以继续假装。

—

我没有抽手。

我就这样坐着——一只手在桌面上,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和另一个男人紧紧相握。我的脸上挂着微笑,听着纪延说话,偶尔点头回应。

而在桌子底下——顾深的拇指,正在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

我被背叛了自己的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但同时,我被这个秘密的存在感填得满满的。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那只被握住的手上,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纪延说:「以薰,妳觉得呢?」

「⋯⋯我觉得不错。」我说。

我根本没有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顾深握紧了我的手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妳没有在听。没关系。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了我爱谁——我早就知道答案,那个答案是我一直在逃避的。

我明白了的是: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顾深引诱了我。是我没有缩脚。

不是顾深强迫了我。是我传了那则讯息。

不是顾深让我说谎。是我自己选择了不说实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猎物——但实际上,我是自愿走进陷阱的。或者更精确地说:这不是陷阱。这是一条我自己铺出来的路。顾深只是——站在路的另一端,等我走过去。

而我走了。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

那顿饭结束之后,纪延去柜台结帐。

顾深和我站在餐厅门口,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夜风。一样的巷弄。一样的距离。

但这一次,他没有和我保持那一公尺的社交距离。

他站在我旁边——近到我可以用余光看到他领口的第二颗钮扣。

他没有看我。但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他刚才问我——」

「嗯?」

「他问我——你觉得我该不该求婚了。」

我的呼吸停了。

顾深转头看我。他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得意——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复杂的、混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我说:你觉得准备好了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纪延刚好走出来。

「走吧!送妳们回去——」

夜风吹过来。我站在他们两个中间——纪延在左,顾深在右。

我忽然想到:纪延在包厢里问顾深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问的?

是测试吗?

还是——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会不会祝福他的婚姻?

我不知道。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顾深的回答,和纪延听到那个回答时的沉默——那将是他们之间,一辈子不会提起的话。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电。

我打开那个文件——我偷偷写的那部小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那一部。

游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了很久。

我的女主角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是她爱的,一个是她身体记住的。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或者,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我打下第一行字:

「她同时爱着两个人,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我停下来。

不。

这不对。

她不是不属于任何人。

她属于两个——同时,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属于两个。

她是他们两个的仆从。

一个,是她的心在侍奉的。

一个,是她的身体在侍奉的。

我打了很久的键盘,写到窗外开始泛白。

然后我关上电脑,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她已经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   18   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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