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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我讨厌的那个贱人因为医疗事故感染病死或者意外身亡。把珍贵的愿望许给讨厌的人是件很愚蠢的事情,但鉴于本人历年来的愿望都算实现了,所以希望这次也灵。

结果那是我第一个没有实现的生日愿望。而且还因为自己做出的事情受到惩罚与责骂。

“你想继续在国内读书还是想和他们一样去国外?”

爸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倍感冲击,“呃……都行?”

“那你想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有哪些可以选?”

我听他的简单介绍听完嘴都没合上。据我所知我那些小时候会跟着家长们一起组队出去旅游的发小在初小学时就准备出国了,他们去的地方是纽约、巴黎、伦敦、柏林、悉尼……近点的有东京和首尔。然后我的选项是:越南,埃及,和瓦日尼亚……

对比下来落差是不是太大了!?“你们是想准备二胎了吗?”

那时候我盘着腿坐在床上,脸上的小伤口在愈合中发痒,爸爸拦下我下意识去抓挠的手。他语重心长道:“我们只是觉得你该长大了,想送你出去历练一下。如果实在受不了就回来,就当长期旅游怎幺样?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出去玩吗,上次不同意你还哭哭闹闹的。”

这样说还能接受。于是我在可以选择的地区里努力研究了三天给出答复,最后选了地图上占地面积挺大的一个地儿,最重要的是它离得最远。反正要自己耍,那就要一个他们最难管到我的地方。

我爹看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后微笑起来。我在一瞬间寒毛直立,甚至有种后悔的感觉——

以我在他的陪伴养育十几年下的经验来看,那是他目的达成的表情。

于是我在15岁过一半的时候独自来到这里。据我妈所言,是我爹的一个好友帮找的关系,那个人家有亲戚在这边定居,再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反复周转,最终帮我确定好学校和寄宿家庭。六人定律适配全球,透过地壳连接到了地球正下方的另一面。

很高兴我家里人给我买的是头等舱,但我是第一次在飞机上待那幺久。下飞机后腰酸背痛,告别帮忙的工作人员后独自背着一个大包,推着两个行李箱在机场里迷茫地走。一边得小心翼翼地看着行李不被偷,一边还得腾出手来搜指路牌上的单词找出口,这种手忙脚乱的狼狈我从未体验过。

所幸他们告诉我下飞机后会有人来接。

在出机口人山人海的举牌中从一大堆不认识的文字里认出自己的母语居然有点困难,那几个汉字写得跟画出来似的。举牌子的是一位穿着鲜艳的老年女性,体态丰腴,带着一副眼镜,我与她隔着围栏对视互相辨认了一会儿,等我绕出去她就嘿嘿嘿地挤过人群把我抱住。

她就是Aparecida,也是我在这里的监护人。年龄看上去只比我家的祖母小一点,开始我不想让她帮我提这些重物的,不过看她单手就把我双手都费劲的一个箱子甩上后车厢的样子,老当益壮着呢。

“你可以直接叫我Cida。”

Cida女士会一点中文的日常用语,发音最标准的不是你好谢谢再见,而是“滚下来吃饭”、“给老娘滚出来”和“给老子滚出去”。我被她这独特的外语方向逗得哈哈大笑,Cida开着车,“说起来,你在这边的名字叫什幺?”

我来到这里之前也死磕过语言一段时间,普通的对话勉强可以,虽然每次都要在嘴里滚一圈才说出口会显得我反应有点慢。

“啊……还没有。我还没想好要叫什幺。”

“没找到喜欢的名字吗?”

“嗯。”

“你喜欢什幺样的?”

“我不知道。”我曾经把自己的名字和这边见过的名字做对比,但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决定下来。

事到如今要暂时放下那个被从出生使用到现在的名字于我而言似乎有些困难,我不擅长给自己找个定义,时至今日如果提起外文名,我还是会写上拼音。车在红灯路口暂停,我拿起手机给家里人报平安,副驾车窗被Cida操控缓慢关起,只剩下一条小缝。

“过来、过来。”Cida伸出手来轻轻扶着我的下巴让我转过头去,阳光照在她那深色的皮肤上,发白的头发好似有一层光圈那样包围着她。“让我看看你。”

她温柔地笑着问:“你需要我给你取一个吗?”

我点点头。

Cida收回手,双手把着放下盘,手指在圆把手上轻轻敲动。“你希望自己是什幺样的?现在,或者未来?”

又是一个难题。“……我不知道。”我用力按着被阳光照得有点发烫的屏幕,莫名地有一丝羞愧感。

前面的人到达对面,车重新发动起来,我惯性向后一靠。与此同时,听到了Aparecida给我的新名字:

Ariel

即将在这里待上几年的家在一片据说治安还不错的中等住宅区里。一座三层独栋,铁栅栏围了一圈院子,还有一只中型犬。我不知道太多犬种,但它不吵闹,只是摇着尾巴在我们周围绕了几圈,用鼻子轻轻触碰我的手。

一层是客厅与饭厅,与后院相连的阳台;二层全是卧室,其中属于我的房间有一道需要用杆拉下来的爬梯,上面就是加盖的一间不算大的、堆满杂物的阁楼。我喜欢这里,Cids把它打理的很清爽,带着一股淡淡地、阳光照耀过后的木香。一楼的浴室兼洗衣房,二楼的浴室有一个不大的浴缸,Cida特别叮嘱道,如果要使用的话每一次都必须清理好。

她带着我一间间参观,有其中一间房门紧闭,Cida介绍时不知是不是有意地省略过去。

“不用管它。来,我帮你整理行李。”她挽着我的肩膀,与我一起走进房里。

人有好奇心。既然Cida说这里是我的家,那我就想知道家里那唯一一片没有涉足的地方里有什幺。晚上Cida先下去准备晚饭,我悄悄走到那紧闭的房门前。

Cida的卧室门上被她装饰着线织的花朵,我的房门上在下午也被她挂上写着入室请先敲门的挂牌,而这扇门——什幺都没有。

只有一点木头的岁月痕迹,我轻轻地敲了两下,没有回应。然后去拧把手,应该是从里面锁上了,不论推拉都无济于事。

Cida的喊声从楼下传来,我只能放弃。等以后熟悉一点再去找钥匙吧。

离我去学校还有一段时间。这几日Cida带着我到处玩,学校距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从哪里走可以去超市,哪里有一个小公园,她贴心至极地陪我走过每一段路。冰箱里有她做的小点心,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和她一起烘焙。

我每次都会路过都会观察那个紧闭的房门。没办法,它太显眼了。就在我的卧室对面,有时候我会趴到地上尝试从门缝中看到点什幺,

第三天夜晚,我与Cida一起看肥皂剧。语速快起来我基本听不懂,只能看画面猜内容,很快便昏昏欲睡。她对我轻轻说道,该去睡了。

我揉着眼睛站起来,正想上楼,却见她伸出手对我要什幺的样子。

“你家里人和我叮嘱过,要管控你的手机,不然你总是因为它熬夜。”前两天是为了让我适应才没收,如今该好好上缴了。

我发出哀嚎。怎幺到这都要被管手机!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都来这儿了我能只带一个吗。以前在家里我就私藏备用机,被没收一个就补一个,从备用机的型号都能看出这场攻防战持续了多久。

这次带来三个。开机一个后没有网络,但手机里下载的东西够消耗些时间。我正想着给它充电,结果猛地想起来插座转换头只有一个,还在楼下。

我准备等Cida睡着后再偷偷下去拿。在关灯的房间里用剩余不多的电量支撑,听着门外的脚步与关门的声音,再等小半个小时比较妥当。我把只剩一两度电的手机覆在胸口,在黑暗中转动眼睛安静地等待。

忽然出现了开门声,紧接着是脚步声。Cida?不对,那个开门声很近——就像在对面打开的一样。而且脚步声也不一样,Cida的脚步声不像现在这样重。

我忽然绷紧了身体。那串脚步逐渐远去,直到下楼。我赤脚踩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来到房门前。确定没有人靠近后,缓缓打开自己的房门。

对面的房门大开,走廊的灯没有被大开,在夜色之中我看不清那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它只是漆黑一片,像一个张开嘴巴的深渊。

我连忙关上门。像逃一样回到床上,打开手机,现在是凌晨一点不到,但想到那个家伙在楼下,我今晚是拿不了那个转换头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房门。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串脚步再度回来,靠近、越来越近,抵达我的房门前,伴随一声关门的声音,我闭上了眼睛。

“这里还住着一个人吗?”

次日下午,我在厨房的餐桌上预习教科书。Cida在准备下午茶的小点心,听到我的问题后手里的搅拌器停了一下。

“……Sim(是的).那个人很少出房间。”她这样回答,继续搅拌起来。

“是你的亲人吗?”

“Emm……算是。那个孩子是我的远房亲戚,家里出了变故,所以来到我这里。”

在来之前我就大概知道,Cida曾经有一个女儿与女婿,还有孙女。但几年前一场残酷的车祸事故夺走了一家三口的性命,如果她的孙女还在世,如今应该和我年纪差不多。这也许是她愿意收留我的原因。

但这几天下来,我暂时没有找到关于那家人的痕迹。可能是怕触景生情就都收起来了吧。

“那个人是什幺样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只知道对方有时候会在半夜跑出来。

Cida把搅拌的浓稠液体倒进小纸杯里,在灶台上震了两下后放进烤箱。她坐到我对面,我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你不用在意。”

我知道不应该继续问了,低头重新阅读桌子上的书。

这次她烤了六个纸杯蛋糕,但只端上来四个。

我有时候会感觉我的房间被人进过。

东西没有被偷。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是一回房间,会有一种莫名的刺挠。

我当然优先怀疑Cida,但她会主动给我的房间挂上写着标注语的门牌,每次要去阁楼也都会告诉我。虽然会对我说要把自己的房间打扫清爽,却从未未经允许就乱动我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猜是那个从进这栋房子来至今从未见过面的人。

可说到底,我没有对方进过我房间的证据。东西齐全,只是有时间你本能把手伸向那个熟悉的位置,想要的东西却没在那。虽然找一找还是在这个房间里,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尝试主动敲门想要与那个人私下沟通解决,不想因为这点莫须有的小事去麻烦Cida,可那人从未对应过。仿佛那个房间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人。

明明只需要出来否定或者肯定后诚恳道歉就能解决的小事却一直回避,我默认这个人真的进过我的房间,还擅自动了我的东西,越想越恼火。

有次我趁Cida外出气急败坏地直接踢了两脚,除了让我的脚有点发痛外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里一周左右,我获得可以独自出门的允许。只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并且准备去哪需要提前和Cida报备。作为寄宿家庭的监护人Cida已经足够负责,我并不抗拒她的关心。

我不止去了超市买新的转换头,还逛了很多地方。路上我用蹩脚的葡语问了很多人,进过几经周折,最终找到可能会卖我想要的东西的地方。

店门外的街道上有一个高大的黑人正在锯着什幺,发出刺耳的巨响。

注意我准备走进店,那个人叫住我,走过来问需要什幺。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指了指。

那天Cida要去隔壁市处理一些事情,来去需要两天。冰箱里留了足够的食物,但她还是给我一些钱,离开前抓着我的肩膀反复叮嘱,晚上一定不要出门,遛狗只需要走平时的街道就行,不要到处乱跑。

那条狗叫“小蜡烛”,平时和Cida一起进出的人它不会攻击乱叫,但从它咬飞盘飞奔跳起的高度来看相当健朗,有这样一条看家犬很让人安心。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房子里的那个。

夜晚我关掉电视,一如既往地上楼洗漱。就在我侧躺在床按关手机屏即将入睡时,我听到了门外开门的声音。

这次没有走下楼的长远脚步,我迅速靠近床沿,把手勾到床底,摸到提前准备好的那个东西后缩回被窝里。

在短暂的寂静之中,我身后的门把手很轻很轻地转动,咔哒。

我就知道,如果是我也会选这种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日子。在这样的深夜里,外面的狗都不会知道发生什幺。

脚步特地放得很轻,正在缓慢地一步一步靠近。我在被窝里找到安全锁,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绵长,假装还在熟睡的样子。

来吧,来吧。

心脏在狂跳,金属片紧贴着裸露的大腿,冰冰凉凉的触感使我的脑袋格外清晰。我的手指扣上按键,在他爬上我的床的瞬间一起打开安全锁。

嘎吱。床垫发出的声响意味着对方正在朝我前进。

我瞪大双眼,往上瞥到一丝黑影,正在朝我下倾、放大——

我猛地掀开被子把紧握着手里的东西向那块黑暗挥去,小电锯启动的响声响彻黑夜!

很可惜被躲过去了,没有切到什幺的手感,我的手因器械运作而带着一丝丝颤抖,我坐起来后赶忙摸到台灯开关,在刚才的动静里它被打得掉下床头柜,但还是提供了一点光亮。

那个人在从床上摔了下去,正背靠墙坐在地上。

我终于见到了他——

啊,这是人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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