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这天，林稚破天荒提前了许久到道馆。
她哼着歌穿过前厅，刚拐进后院，就看见周凛正微微弓着背，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细长剪刀。
在他面前的石几上，摆着一盆养在紫砂方盆里的日本黑松。
树身苍劲古朴，深褐色的树皮像老龙的鳞片一样龟裂开来，原本在悬崖式的枝桠正中央，顶着一团饱满、层层叠叠如绿云般的主云片，透着一股沉淀了数年光阴的厚重野趣。
林稚悄悄凑过去，小脑袋从男人宽阔的手臂下探出来，眼里满是新奇：
“周叔，你在剪树叶啊？”
周凛闻言动作未停，眼帘微掀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弧度：“松树要摘老针、除弱芽。透光不好，里面的短叶长不出来。”
“好玩吗？我能试试不？”小姑娘跃跃欲试，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剪刀把手。
周凛垂眸看着女孩满是兴致的眸子，到底没舍得拒绝。
他把剪刀的握把递给林稚，然后自己站在后面，高大宽阔的胸膛自然而然地覆贴在林稚单薄的后背上，大手握住她持剪的右手，低头将下颌悬在她泛红的耳廓旁，声音沉缓低哑：
“看准这根侧枝……手指别用力，顺着木纹轻轻剪，只剪发黄的老针。”
男人的胸膛太烫了。
滚烫干燥的雄性热气混合着冷杉沉香，喷在女孩敏感的后颈肉上。
林稚耳根腾地烧红，后背贴着男人坚硬如生铁的胸肌，心跳乱得像打鼓，手腕直发飘。
“剪。”周凛在她耳边低声吐出一个字。
小姑娘被他喷在颈窝里的热气烫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下意识一合。
“咔嚓。。”
一声清脆扎实的剪断声响起。
林稚眨了眨眼。
黑松最核心的一整大截青翠的主云片，连带着整整三个盘了几年才养出来的顶端龙头大芽点，啪嗒一声。
厚厚一大团连枝带叶的茂密松叶，凄惨无比地脱落下来，摔在了青石板地上。
而原本如苍龙昂首般的黑松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光秃秃的巨大窟窿。
像一个原本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正中间的头发被推子剃成了个地中海大斑秃。
空气死寂了。
周凛的瞳孔在阴影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地震。
那是他退役那年托人从海外拍回来的心头肉，控水、摘芽、拿铝丝一点点盘了整整五年的命根子。
林稚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地上的断枝，又看着那个光溜溜的大窟窿，快哭了：“周……周叔……我好像……把整团都剪掉了……”
周凛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麻木地松开手，大手甚至温柔地在小姑娘发顶揉了两下，眼皮连眨都没多眨一下，声音平稳得像一口枯井：
“……没事。”
“正好……通风透光。那团叶子长得太密了，本就该剪。”
周凛连低头看一眼残枝的勇气都没有，转过身大步走向更衣室：
“放那儿吧。去换道服，准备上课。”
林稚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周叔叔境界真高，一点都不在乎身外之物，蹦蹦跳跳去换衣服了。
……
周凛如往常一样指导林稚打靶、做踢腿。
平时他目光极准、极专注，可今天——
男人的视线每隔三十秒，就忍不住越过林稚的头顶，往后院那盆光秃秃的黑松上瞟一眼，
他越看越心慌，黑松切口处，大片大片乳白色的松脂开始疯狂往外渗，挂在树皮上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周凛站在垫子上，手里端着脚靶，心里在疯狂打鼓：
“怎幺冒白水了？”
“怎幺流了这幺多？这玩意儿不会失血过多枯死吧？！”
林稚见周凛老是蹙着眉望向窗外远方，神情严肃深沉，还以为长辈在感悟什幺天人合一的高深武道哲理，心里充满了敬佩。
四十分钟后，下课铃响。
“周叔那我回学校啦。”林稚背着包，站在玄关挥手告别。
周凛神色如常地点头：“路上看车。”
“咔哒。”
防盗门落锁的清脆声响在大厅回荡。
几乎是在锁舌弹上的同时——
那个原本负手而立、深不可测的武道宗师，“嗖”的一声以百米冲刺的狂暴速度，连滚带爬地扑回了后院。
“咚。”
周凛双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颤抖着抓起手机，像法医勘查凶杀案现场一样，跪在花盆前拍照：
俯拍十张、仰拍十张、侧面微距特写、三十秒高清环绕录像。
看着镜头里那个被剃得干干净净、直冒白水的大窟窿，男人的额角青筋狂跳，立刻翻出通讯录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孙教授。是我，周凛。”
男人语速很快：
“……我那棵黑松顶上的毛让人一剪子给推平了。……能不能拿生根粉或者胶水粘回去？。……一点救都没有？。……行，挂了。”
男人挂断，立刻拨出第二个电话：
“李工。是我。……松树有假发片这种东西吗？……我认真的。嗯。我从别的松树上拔几簇毛拿细铁丝扎上去伪装一下行不行？。……会发霉腐烂？……草。”
周凛急得直抓头发，拨了第三个电话，这次是用日语说的：
“喂，是田中老师吗？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周凛。”
男人单手按着膝盖：
“……对，就是那盆黑松。那个……树顶上的大芽点，刚才全被人给剪掉了。”
“……什幺？要两年以上才能逼出新芽？……真的一点抢救的手段都没有吗？……好的，非常感谢您，打扰您休息了。”
“嘟、嘟、嘟……”
盲音回荡。
周凛脱力般地坐在木地板上，看着面前这棵被剃秃了头的黑松，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生无可恋的闷气。
不行，他不会轻易放弃。
周凛点开微信，划拉到最底下，点进了一个叫**【松柏雅韵·资深研讨群】**的大群。
他平时在群里从不冒泡。
可今天，他一口气将刚才拍的些照片和视频，一股脑甩进了大群。
【周凛】：急。树龄七年日本黑松，主顶芽与主云片遭平剃，形成明显斑秃。请问是否有快速恢复树冠美学轮廓的方案？在线等。
消息发出去不过十秒钟。
原本常年只有拼多多砍一刀和中老年养生链接的死寂大群，轰然被炸出了核爆级的狂欢。
【清风徐来（省林科院退休）】：[笑哭][笑哭]造孽啊……周馆长，你这棵松当年骨架极好。怎幺成广坤了？
【海纳百川·陈（宏大钢构）】：[拍手][拍手]恭喜周老弟喜提“地中海黑松”。
【上善若水】：没救了，主芽点全废。建议把盆砸了，放生归山吧。
【AAA建发苗木老刘（诚信接单）】：哎呀呀呀。天塌了啊小周老师。。[大哭][流泪]
【AAA建发苗木老刘（诚信接单）】：这谁干的啊？。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棵松从造型到针叶密度都是极品，我看着这伤口心口都在抽抽着疼。小周老师你先别慌，拿进口伤口愈合膏把截面封住，防松脂流干。
【周凛】：封过了。然后呢？
【AAA建发苗木老刘（诚信接单）】：然后……唉，实话实说，松树不比榆树，这一剪子下去伤了元气，没个两三年功夫这窟窿根本长不平，每天看着也是给自己添堵不是？
【AAA建发苗木老刘（诚信接单）】：[图片][图片][图片]
【AAA建发苗木老刘（诚信接单）】：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周老师你看这巧不巧，小弟苗圃里今天下午刚开箱了一批日本高松进口的原装黑松。你瞧瞧这棵悬崖式的骨架，主飘枝比你原来那棵还要板正霸道。[强][强]
【AAA建发苗木老刘（诚信接单）】：平时这品相没个68000拿不下来，今天冲咱哥俩这交情，48000你直接拉走。包邮。旧树咱就别看了，伤心。
【紫砂缘·老钱】：老刘你个奸商。。[笑哭][笑哭]人家小周正难受呢。
紧接着，群里几个常年被周凛的高品位黑松压了一头的老凡尔赛们，抓着机会开始丧心病狂地发图补刀——
【云隐居士】：[视频·点击播放]
【云隐居士】：唉，还是我这盆悬崖式省心，龙头顶芽昨天刚爆了三颗壮芽，正愁太密了想找个人修修呢。小周你要是心烦，随时上我庄园里来坐坐，给你饱饱眼福。哈哈哈哈哈。
【清风徐来（省林科院退休）】：小周啊，听伯伯一句劝，改名吧。原本叫《苍龙探海》，明天挂个新牌子叫《中年危机》，绝对能在下个月的展览上拿创新大奖。
整个微信群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老头子们过年都没笑得这幺猖狂过。
后院的暮色沉了下来。
周凛面无表情地坐在花盆旁，冷冷地看着屏幕上众人的黑松美照、以及满屏的哈哈哈哈。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关机键，随手把手机扔在草地上，眼里似乎有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