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家里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却被转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禾希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膝盖弯着,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握着手机,萤幕亮着,显示的是陆安的对话框——她往上滑,滑过那些「今晚吃什么」「我等你回来」「好,路上小心」的讯息,日期是上个礼拜、上上个礼拜,那时候他还会回「好,等我」,「大概九点到」,现在只剩下「加班」两字。
她往下翻,昨天的对话只有四条:她问「今天回来吃饭吗」,他回「加班」,她说「那我先吃了」,他没回。前天更短,只有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三条讯息,他连读都没读。她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在午休时间传一张午餐的照片过来,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晚上想吃你做的」,她会回「少来,你明明就是想吃我做的饭」,他会回一个笑脸贴图,然后在下班前再传一条「快到了,在楼下」——那时候他连等电梯的时间都要跟她说话。她用拇指摩挲着萤幕边缘,那条「加班」两个字被她的指腹反复擦过,像是多摸几次就能摸出别的什么来。
她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陆安推门进来,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还带着点湿气,像是刚从健身房回来。他弯腰脱鞋,视线扫过客厅,看到她坐在地板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提着健身房的那个运动提袋,袋口露出半截毛巾,湿的,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截。「还没睡?」他问,声音低,带着疲惫,像是已经用完了今天所有的力气,连多说两个字都嫌费劲。禾希没立刻回答,手指捏着手机壳,指节微微泛白。她站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客厅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宽松的T恤垂到大腿中段,家居短裤露出一截小腿,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擡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你这几天怎么了?」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你这几天怎么了?」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陆安愣住。他站在玄关换鞋处,手还搭在鞋柜边缘,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是被谁拉长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隐约的笑声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公司忙。」他低声说,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甚至没擡头看她一眼,然后他弯腰把运动提袋放到鞋柜旁边,拉链拉链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拉到底,像是这个动作需要他全部的专注力然后他越过她,走进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接着是水龙头被转开的哗啦声,水声很急,像是要把什么声音盖过去似的。禾希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浅木色的,把手上还挂着一条他昨天晾的毛巾,没干透,边角有点发皱。她忽然想起,以前他回家的时候,会先走到她身边,不管她是在厨房还是坐在客厅,他会弯腰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我回来了」,鼻息喷在她颈侧,带着外面空气的凉意——那时候他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要先抱她一下。现在他连看她一眼都嫌多。她低头看手机,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刚才那句「加班」——那是今天下午三点回复的,只有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她点进输入框,游标闪了两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输入,退出了对话框
她坐回茶几前的地板上,膝盖并拢,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客厅的灯照得她有些刺眼,她没去关,就让那光线白晃晃地罩着她,像是那光能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不让她想太多。手机萤幕暗了又亮,她点开,又关掉,反复几次,最后停在两人去年冬天的一张合照上——那是在公司尾牙拍的,他难得穿西装,她靠在他肩侧,笑得眼睛都瞇起来,他没笑,但手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过,那时候她还笑他「拍照都不会笑」,他回「笑了就不像我了」,她说「那你笑一个我看看」,他没笑,但捏了捏她腰侧,她笑得更厉害了,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下来的——她笑到眼睛瞇起来,他手搭在她腰上,没松开过,她记得拍照的是隔壁部门的同事,拍完还说「你们感情真好」——那时候她觉得「感情好」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用特别说,也不用证明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她听到他走出来的脚步声,经过客厅,没停,走进卧房,门没关,但她没有回头去看,她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轻响,他应该是在换衣服,准备睡觉了,以前他会走过来问她「你要不要先洗澡」,或者说「我先躺了,你别太晚」,现在他什么也没说,像是客厅里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她听着那些声音,每一声都像是落在她心上的石子,一颗一颗,沉甸甸的,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萤幕还亮着,那张合照里的他看起来那么近,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可他刚才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秒,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马克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打了个哆嗦,又把杯子放回去,杯子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盯着那只杯子,杯壁上有她刚才留下的指纹,模糊的,一圈一圈的,像是她这个人坐在这里的证据,但他没有看见,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禾希动也没动,眼眶泛酸,但她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她没有哭,也没有追上去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客厅的灯照着她,手机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合照里的两个人还在笑着,而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再开口,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机萤幕上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久到萤幕自动暗了,又自动亮了,她没有再去点开,也没有关掉,就让那光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是她心里那些反复翻涌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明一灭的,没有出口,也没有尽头
玄关灯下,她独自坐在客厅,手机萤幕停留在两人曾经恩爱的对话框,她终究没有再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