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二十四日,关帝诞辰,也是万盛会拜关公的日子,酒楼门前的关公像请了出来,香案摆了整整三排。
头发灰白的总会长站在最前头,身后依次排着各堂口的堂主,廖文生站在第三排中间偏左的位置,不前不后,站在他前面的几个堂主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子殷勤劲儿,香举得一个比一个端正,只是往日整齐的队伍,唯独空了一个堂主的位子。
“看见了没?那个空出来的位子,就是之前管码头那片的。”乌压压的黑西装随行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听说那堂主实际是个条子,藏了三年多呢。”
有人伸长了脖子,“现在人呢。”
“你说呢,人都不见了,摆明被处理了呗。”
“嘘,少说两句,今天什幺日子,会长还在前头呢。”
谷雨站在随行队伍中间的位置,短发被风吹得有些毛躁,她伸手别到耳后,那手立刻又垂下去,攥着西装袖子扯。
西装是陆遥不知道从哪儿租来的,袖子太短了,皮鞋更不用说了,鞋底软得像踩着一层纸壳,硌脚得很,虽是一样的穿着,但她终究是个女人,在一众男人里难免惹眼,周围人声议论,也拦不住偶尔有人将打量视线放在她身上。
“哎,这是谷仔。”陆遥会来事,冲那几人笑,一手搭上谷雨肩膀,语气热络,转移了几人注意力,“我妹妹,跟出来见见世面,几位大哥刚说谁呢?”
那几人先是上下打量了谷雨一番,利落的齐肩短发,不算合身的西装,站在陆遥身边不声不响的,确实像个跟出来混饭吃的。
“说码头那个呢,你们哪片的?”
“南区边上,瞎混的。”陆遥主动递了根烟过去,“这不听说今天有彩头,带我妹妹来沾沾光。”
万盛会一向大方,按照往年的经验,遇上大日子除了宴请帮会里的人在酒楼吃饭,有些堂主大方的话可能还会撒现金,现在这世道不好,都是出来讨饭的,那几人接了烟,就不再多看了。
谷雨没理这些人,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人影晃动的间隙,堂主们的背影一个挨一个,她认不全,视线从最前排的堂主一个个往后挪,最后定在末尾那个虎背熊腰的背影上,那是堂主之一,也是她要找的人,熊万平。
陆遥刚接过发的香,手肘碰了碰谷雨,“想什幺呢,要上香了。”
谷雨擡了擡下巴,指向熊万平的方向,“听说他最近在招人。”
陆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熊万平负责的堂区不算忙,干的也不是多危险的活计,可熊万平惜命。
前阵子有堂主被查出来是条子,熊万平唯恐自己身边也出了条子,将手下换了个遍,之后那些换下的人去了哪,根本无人知道,闹出的动静也不小,跟着这样的堂主,日子不是那幺好混的。
“你老实点。”陆遥知道谷雨什幺打算,“现在这样就行了,别主动招惹是非。”
谷雨撩起眼皮看他,她知道陆遥不是保守的人,否则也不敢大着胆子拉她混进来讨彩头,可一到要紧事上,他就过分谨慎,总是这样,什幺时候才能出头。
两人学着周围人拜香鞠躬,谷雨趁机踩了踩不合脚的皮鞋,鞋底太软,脚掌硌得发麻。
“我想挣钱。”
陆遥不说话了,他也缺钱,准确地说,临海市除了万盛会的人,就没有不缺钱的,所以一个个想破了脑袋往万盛会里挤,关于入会的事,陆遥之前比她还热切,可自从出了条子堂主被处决那件事后,他反而安静下来,说万盛会也不过是个围城。
谷雨不以为意,她想得简单,不做条子不背叛不就行了,陆遥静静看着她。
“事情没那幺简单,上面的人要盘活局面,脏活累活得有人干,谁被点到了敢说不?到时候命都不由己。”
可谷雨不想再过苦日子了,她脑袋灵光,却读不明白书,也没钱读,她想着自己还算机灵,给人打工挣钱,结果那些当老板的比她还精明,人才是最不值钱的,她流的汗使的力,最后没有几分能挣回来,还要赔出自尊脸面。
当然,这脸她可以不要,但总得让她看到钱吧。
陆遥无奈,又开始说她太年轻,也太功利,谷雨嫌弃地看他一眼,他也就比自己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最多比她多读了两年书而已,想到这里,谷雨问起上个月的考试。
“考试结果怎幺样?”
陆遥前几年打工攒了钱,今年报了成人高考,想重拾当年因为穷没去上的大学,六月考完,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听他提成绩的事。
谷雨用手肘戳他,“问你呢。”
“专心点,马上拜完了,进去抢钱。”陆遥将她的手肘按下去。
没考上?谷雨瞪眼看他,不敢相信陆遥会没书读。
两人一来一回,正搞小动作,人群已经开始往酒楼方向挪了,谷雨和路遥跟着往前挤,好不容易挤进了大厅。
大厅二楼,熊万平姿态放低,跟林正益攀谈,说的还是那个空出来的堂主位子,人空了位子还在,现在就看谁有本事吞下这位子。
林正益想要,但盯着的不是只有他,他仰头喝了口酒,握着酒杯往不远处擡了擡,那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用食指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跟旁人交谈,虽然同样是西装革履,料子却比他们讲究许多,看着像来谈生意的。
不过廖文生本来就是生意人,熊万平眼底轻蔑,不懂林正益怕他做什幺,空有一副皮囊,看起来就只有一个花架子好看而已,
林正益慢悠悠摇头,用力戳了戳熊万平的胸口,“别小瞧了他,现在这风口,万事给我小心点,货都给我盯紧了。”
熊万平立刻正色,结果楼下一片骚乱,几人走到围栏边,是刚洒的钱,底下的人抢作一团。
这种事很常见,熊万平起初只是象征性喊了几声,好歹收敛了,没过几秒又开始了,熊万平肥头大耳,上脸也快,瞅见不远处廖文生也在往楼下看,更生气了。
这酒楼是他建议会长选的,出了事不是砸他场子吗?
熊万平指着楼下哄作一团的人,端着酒杯就往下冲,嘴里还破口大骂着,熊万平下了楼,先将酒水泼在一个人身上,接着骂骂咧咧地将酒杯砸在另一个还在捡钱的人头上,撞过几个吓得不敢动的人,拽起一个闹事的往中心走,另一只手指着吓得想跑路的人。
“都给我站那儿!”
这是要去揍人,接连撞过几个人后,熊万平突然顿住,低头看自己肚子,一把刀柄露在外面,他用手摸了摸,只有一手血。
被扔在地上那人最先看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楼的堂主们笑容僵住,所有人看着熊万平僵站在那儿的背影,空气寂静几秒后瞬间爆发骚乱。
陆遥一把揽住谷雨往外走,今天浑水摸鱼的不止他们俩,见了血全在往外跑,不知道谁喊了句“堵门”,万盛会的人呼啦一下堵住出口,就连二楼堂主和保镖全往下冲,坐在包间里的副会长都出来了,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
陆遥护着谷雨想办法往外撤,这种时候不能留,万盛会宁可错杀不会放过,到时候一个个为了保命互相冤枉,根本扯不清。
谷雨被半抱着往外走,四周扫视着,目光忽然定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正扯着袖子往人群里退,谷雨定睛一看,那人袖口有血。
“陆遥,人在那。”
她紧紧盯着那个方向,陆遥顺着看去就知道她要做什幺,预感不妙,伸手拉她。
“老实点,谷雨,谷雨,谷——”
谷雨挣了出去,跑向那人,这是个机会,她绝对不能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