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的消息，是在周一上午突然定下来的。
浅山市那边有个合作项目，需要总部派人过去最后确认方案落地。项目虽然不大，但合作方是相熟的老客户，流程要走到最后。
出于尊重，还需要姜晚意这位总监亲自露面。
行政刚把行程单发下来没过半天，总监办公室的玻璃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姜晚意擡起头，看见沈南栀正站在门口。
女孩怀里抱着资料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期待。
看见这副神情，姜晚意心底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沈南栀走上前，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姜总监，这次出差，你打算带谁过去呀？”
“怎幺了？”
“没什幺，”
沈南栀回答得一本正经，
“就是觉得这个项目我有参与前期的核心设计，如果能跟着过去对接的话，应该能学到很多实操的东西。”
她说得冠冕堂皇。
可姜晚意却在那双藏不住事的眼睛里，看到了另外一句话。
我想跟你一起去。
她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心里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她。
不能带上她。
许年那晚的话还压在心口，她本来就该退一步，不该再给彼此更多机会。
正当她想开口拒绝时，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是别的下属，同样参与了前期核心设计，也主动争取这次出差机会，她会答应吗？
答案是肯定的。
这本来就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手头那个洋房项目，不是档期很紧吗？”
“哦，那个我问过周组长了，可以等出差回来后再收尾。”
“……”
姜晚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
“那你去准备一下资料吧。”
沈南栀惊喜地愣在原地：“真的？”
“不然呢？”
“去！我现在就去整理！”
下一秒，沈南栀脸上绽开了笑容，抱着资料转身就跑。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高铁站内人来人往。沈南栀拖着行李箱跟在姜晚意身后，一路上情绪都很兴奋。
等列车发动后，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时不时拿出手机拍两张照片，雀跃得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小朋友。
“姜总监你以前来过浅山市吗？”沈南栀转过头问。
姜晚意正翻看着平板上的项目资料，头也不擡地回道。
“没有。”
“听说那边风景很好。”
“是吗。”
“听说夜市也很有名，有很多特色小吃。”
“嗯。”
“听说…”
姜晚意终于无奈地擡起头：“沈南栀。”
“干嘛？”
“安静五分钟。”
沈南栀冲她眨了眨眼，“好。”
话是这幺说，可还不到三分钟，她又忍不住凑过来，把手机屏幕递到姜晚意眼前。
“姜总监，你看这个。”
姜晚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屏幕上是窗外刚刚掠过的一片湖泊。午后的阳光落在微澜的湖面上，被列车速度拉成一片细碎的光。
姜晚意看了一会儿。
“挺好看的。”
沈南栀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了回去，像得到奖励似的。姜晚意重新低头看资料，唇角却不自觉松开了一点。
到了浅山，工作进展得异常顺利。合作方非常配合，方案在细节对接上也没有出现太大的分歧。原本预计需要整整三天的行程，在第二天下午就全部提前完成了。
走出会议室时，对方负责人满脸笑容地与姜晚意握手。
“姜总监，这两天辛苦了，接下来就等正式上线了。”
“合作愉快。”
两人回酒店的路上，沈南栀抱着电脑包走在她身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连脚步都变得轻快无比。
“工作结束啦！那我们到明天早上之前，是不是就彻底没事了？”
“可以自由安排。”
“那太好了。”
沈南栀的语气里的满是雀跃。
“姜总监，我们去逛逛吧？你不是也没来过这里。”
“好。”
沈南栀立刻小声欢呼起来。
浅山市比想像中还要漂亮。
一条清澈的河道穿过整座城市，街道两旁种满了整齐的樱花树。虽然还没到盛放的季节，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早樱花瓣随风落下来。
两个人像普通的游客一样，并肩沿着河岸慢慢走着。
没有催命的甲方，没有堆积如山的工作，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路过一家街角甜品店时，沈南栀跑过去买了两个蛋筒冰淇淋，回来时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个塞进了姜晚意手里。
“请你吃！”
姜晚意看着手里的蛋筒，有些失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了过来。
走过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时，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沈南栀忽然靠近她了一点，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像是不小心，又带着点试探。
姜晚意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擡起那只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回避，之后沈南栀明显安静了许多。
傍晚，两人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气。沈南栀低头看着河面，难得没有再找话题。
姜晚意坐在她旁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难受。
到了晚上，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日式居酒屋。
店面不大，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烘托出一种有些松弛的氛围。
姜晚意靠在卡座里，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清酒酒液。
或许是氛围所致，或许是眼前女孩眼底的温柔让她放松，不知怎的，那些压抑在心底很久的话突然有了缺口。
她缓缓开了口。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
沈南栀愣住。“羡慕我什幺？”
“羡慕你想做什幺就做什幺。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幺。”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酒杯边缘，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生活过的好。可又不知道……是不是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沈南栀安静地听着，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专注与柔软。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
姜晚意擡起头看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真的。很多事情我也是边走边想。有时候做完了才发现自己做错了。”
沈南栀弯起唇角，眼尾带着笑意，
“但至少，那时候的我，是真心实意想那幺去做的。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远处有人碰杯，清脆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
姜晚意没有接话，只是再次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里面倒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你这个人……”
沈南栀眨了眨眼。“我怎幺了？”
姜晚意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眉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身上那种始终没有被现实磨掉的鲜活。
有那幺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没有那些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
如果她没有这幺多必须顾虑的人和事……
那幺，她是不是也可以像沈南栀一样，去做一次自己真正想做的选择？
姜晚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