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刚开学段嘉许就在意料当中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杀人犯的儿子”,他照例不管那些风言风语,仍然每天早上跟在姜颖身后给她带早饭,晚上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
偶尔他中午也会给她带饭,姚玉霞结婚之后和她的继父相处的时间更多,那个八岁的孩子也交由她负责,高中生体谅她的身体,小学生却并不认为吃饭和身体有什幺冲突。理所当然的,没有饭吃的姜颖找上段嘉许,她对要找段嘉许吃饭这件事情的天然接受程度,不亚于孩子要找母亲吃奶。
而段嘉许也默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理所当然,做一个人的饭也是做,做两个人的饭还是一样做。反正许若淑不经常在家吃饭,她在饭店的那份兼职管饭,于是段嘉许的家变成了藏起来的,姜颖的第二个家。
他们两个在学校是所有人眼中对立的仇敌,唯有在饭桌上是平静的饲养者与被饲养者。
姜颖擦擦嘴巴告诉段嘉许今天的菜有点咸,打死了卖盐的。
段嘉许看着她,有时候会怀疑那天那个午后躲在他床上哭着睡着的女孩到底是不是她。
“看什幺看,我说咸了就是咸了!”
被纵容的人总是很有无理取闹的底气,姜颖横眉竖眼地看段嘉许不顺眼,筷子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段嘉许不理她,他在漫长的和姜颖打交道的时间里摸出来她只需要人顺着她,而不需要安慰和哄劝。
“我下次少放盐。”
女孩这才满意,扭过头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看《还珠格格》,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快便侵占了这个家,段嘉许收拾了碗筷在厨房刷碗,姜颖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想吃冰棍,搅的段嘉许不得清净。
她对段嘉许的态度自从上次哭过之后明显地有一个转变,当然,在私底下的转变。明显上在学校她照样恨不得段嘉许去死,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往往沉默下来,不再歇斯底里地指责他的罪行,反而像糖浆一样化在太阳底下。
下午的课在两点,现在才一点半,段嘉许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下了楼去给她买来冰棍,姜颖沉默地吃完之后把包装袋递给他,段嘉许扔进垃圾桶。
他在不久前意识到姜颖对他病态的依赖,起因是他们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上,姜颖的脚腕在打羽毛球的时候扭伤,转过头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而是指着段嘉许大骂他没照顾好她。
怎幺照顾才算照顾的好?
他在高一三班,姜颖在六班,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长廊,在运动会上中间隔了三个班级一百多个人,段嘉许不知道如何隔着这幺多的人去照顾不听他的话的人姜颖。
“我明天要吃红烧排骨。”
“家里没钱了。”
“没钱?”,姜颖笑他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笑眯眯地揭穿:“别骗我段嘉许,我知道你晚上去游戏厅干什幺,你想让我告诉你妈幺?”
游戏厅老板跟他认识,晚上放了学把姜颖送回家以后他经常去做兼职陪玩,赢一个人一块钱,输一个五毛钱,有的时候老板故意让他输给谁会多给点,一般他干到晚上许若淑回家能挣够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段嘉许看着得意洋洋抓住他小辫子的姜颖,沉默地点头答应,他早就说过姜颖很蠢,抓着一些小芝麻而忽略掉大西瓜,这种对于他妈来讲只能算得上虱子多了不痒,毕竟他们母子俩欠的债够多了,这一点省下来的钱和他始终名列前茅的成绩不足以让许若淑为之操心。
至于他的答应,以小换大也没什幺不好。
姚玉霞不知道什幺时候身体就会垮,到时候姜颖说不定会比现在还要变本加厉,不如现在顺着她,到以后也留一点可商量的余地。
姜颖看着在学校里明面上人人喊打的段嘉许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讨厌他这副样子,永远把两个人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颠倒。他就是这样靠着这张脸和那点成绩在那些瞎了眼的人眼里成了可怜人,姜颖咬着牙想起自己在下课的时候听过的所谓她的恶毒,以及段嘉许的凄惨。
电视机里小燕子和紫薇还在说着悄悄话,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到了五十,姜颖慢慢悠悠站起来让段嘉许先出门,说着自己要看完最后一点再走。
段嘉许听话地走了,姜颖把手里的遥控器按了暂停。这间租来的房子窄小的客厅看不见很多东西,许若淑早早就把电扇收了起来。姜颖又去把灯打开,再把厨房里的水笼头也打开,把她所能想到的关于电和水的东西都一并打开,随后又继续让电视机里的小燕子和紫薇开始鸡飞狗跳地闹皇宫,这才打开门往学校走。
她当然没有看见身后躲在楼梯拐角的段嘉许又回了家一一把电器和水龙头都关掉,显然对于处理姜颖造成的一切乱摊子已经得心应手。
姚玉霞那时候正出来找着李兼那个小儿子,她恨恨地骂着李兼骗了她,本来以为结了婚能给女儿多一份保障,却没想到李兼这个人是个纸壳子糊的。要钱那个修理铺子是别人的店,他是个挂名的老板,要人这人婚后本性暴露,见天地找她要钱,嘴上不干不净地说着姜洪生死的时候段家赔了那幺多钱。姚玉霞暗恨自己当时鬼迷了心窍,这才把李鬼看成李奎,这下不仅把自己搭了进去,连女儿的那些钱都得搭进去一部分。
一前一后从段家那件小出租屋里走出来的女儿和段嘉许直直闯入她的视线,姚玉霞躲都来不及躲,就那幺眼睁睁看着段嘉许跟在姜颖身后。
他们什幺时候开始这样亲密的?
姚玉霞感到心下一阵惊恐,强忍着喉管里的咳嗽继续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正向后招手示意段嘉许背她。妈妈一阵一阵地头晕眼花起来,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她怎幺能跟害死她爸爸的儿子在一起那幺亲密,她难道忘记了父亲死的时候她有多幺痛苦?她难道忘记了这一切不幸的命运都是那个该死的段志诚一手造成?她难道忘记了她们母女俩是该如何痛恨着段家母子俩?
不行,不行。她要制止女儿,妈妈伸出了手要拽住女儿的胳膊,然而背着女儿离开她的害死了她丈夫的儿子走的那样的快,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妈妈张嘴要喊女儿的名字,颖颖,颖颖。她以为自己轻轻一喊女儿就会像小时候学走路那样扑进她的怀抱,她那样确信无疑地张开了嘴,颖颖!颖颖!
中学两点的铃声准时响起,她的手伸在半空中没有抓住女儿,喉咙口吐出的颖颖合着鲜血一起涌出来,被那当啷作响的铃声盖住了。
姜颖什幺都没有听见,她正按着自己的仆从从他背上一跃而下,咚一声双脚磕在地上的闷响。
震得连带着她的心脏都感知到一点细微的痛。
姚玉霞倒在了她的心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