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子时。
她没有拿那卷布防图。
图她改了主意。前两天她已经把它折好,压在床板底下,只等哪天他不在,人随手一抄就能走。可后来她想想,不带。带了图,就等于把「我看过」写在脸上;不带,他问起来,她只说一句「我帮你把路看明白了」,两边都干净。
她没有等他的窗口。
按图上标的走法,后山那条线避开了前院两班侍卫,接应的人手离她最近。顾清衍说,他的人已经安在后山。她没有理由再等。
子时,她出了密室。
铁门没锁。她推开,月光落进院子,冷得她后背一紧。她没有停。她数着砖步走——东边那条小路,松动的那块砖,在第三块。她绕过去了。
她没有等月亮完全升起来。月亮升到屋檐那高度的时候,厢下换班的人影刚刚过去。她贴着墙根,把那一段走完。走完,才在竹丛边停了一息。
一息,只一息。她把脚上那条链子,在水边那块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完,链子上的灰,掉下来一点。
厢下没有人。
她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手摸到墙上一道道旧的刮痕,像有人拿指甲抓过。她没有停。
竹子在北墙根。她钻进去的时候,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竹叶扫过脸,凉的。
竹子后面有一道矮墙。墙头上缺了两块瓦。
她踩着石头上去,手先扒住墙头,一点一点把身子提起来。手掌上的布条吃住了劲,不疼。她已经撑到墙头,一条腿翻过去。
墙那边是一条山沟。底下一片黑,深浅不明。
她停了半息,准备跳。
就在那半息里,有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脚踝。
不是侍卫的手。那只手用力不大,不重,可是很稳,不拉不拽,只把她牢牢压在墙头上。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银链从脚踝上滑下去,在那只手底下凉凉地晃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咬着牙,另一只脚蹬住墙,想把自己甩出去。
那只手往上收了一寸。
她整个人被从墙头上拎了下来,像拎一只猫。落地那一下,膝盖磕在泥里。泥是湿的,凉气从膝盖那一点先钻进来,再顺着大腿往腰上爬。她撑着地,擡起头。
月亮在她正对面。
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白衣,站得很直,月光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不生气,也不问。
她身上全是汗。她发现自己在抖。
「姑娘。」他说,「你来了。」
「……你答应的人到了。」
「你的脚。」他注意到她的脚踝。银链还在。银铃被布条缠着,但链子本身拆不下来。
她低头看那条链子。
「银链。」她说,「他锁的。拆不了。」
顾清衍的表情暗了一下。
拆不了,就带着走。走稳了,再说。她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排好了,排在第一口气,免得他问起来,她得当场想。
「我带你去找人解开。」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条链子。他看的是后山的线:接应的人手,他安排在那里;前门那一队她不认得的面孔,他没有安排;密道那条,详得反常的那条,他没有让她走。她把这三笔对了一遍,对上了。对上了,才肯把脚步交给前面这个白影。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他走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看她。他的脚步故意放得慢,配合她的速度。山路上有碎石,他每一步都先踩一下,试出稳不稳,才把脚移开,让她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
走到一段窄的地方,他侧身让开,等她的肩过去,手在她腰后虚扶了一下,又收了。
「你对我很好。」她说。
「你一个人待在里头那么久,当然——」
「不是那种好。」她打断他,「你记得我喝茶不喝烫的、走路先出左脚、紧张的时候摸右耳。你在观察我。」
顾清衍的脚步停了。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楚。
「……是。」他说。
没有辩解。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走着,把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在鞋底下一颗一颗地碾过去。她没有去听他下一步会不会再开口。沉默的人,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要算数。
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观察你,」他说,「是因为拆穿你,你就不是姜晚了。你变成一个『被拆穿的姜晚』。那个人,比我现在守着的这个,难对付。」
她没有答。她只是站在那儿,把脚上那颗碾得最沉的碎石,一点一点地磕掉了。
山路的尽头有一间猎户小屋。门开着,里面有人等着。
不是顾清衍的人。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蹲在门边,看见她,站起来。
「姑娘……」老妇人看着她,哭了,「你终于出来了。」
顾清衍的脸色变了。
她敏锐地觉得不对。她看着那老妇人,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
「你们是谁。」她说。
老妇人抹着泪,往前走了几步:「姑娘不认得老身了?老身是……你奶娘。」
奶娘。
她愣住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模糊的、遥远的,可确实存在。
「奶娘……」她开口,声音在抖,「我记不起来了。这里不是我的家。」
老妇人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她,把「记不起」三个字,从她脸上收了回去。
「姑娘走的时候,一直喊一个名字。老身记到现在。」
「什么名字。」
「贺——行舟。」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不是她的名字。那是原主喊的名字。原主怎么会知道「贺行舟」。
山风从沟底上过来,冷得像刀。那两个字,被风一吹,更冷。
她没有问老妇人怎么知道这三个字。她问不出。她只知道,老妇人站在她面前,哭过一次,现在不哭了,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脚上那条链子,链子上的灰,还在。
「姑娘,」老妇人压低声音,「你脚上那条链子,老身见过的。」
她没有接话。
「你脚上那条链子,」老妇人说,「跟你七年前,从这里跑出去那夜,脚上那条,是一样的。」
她没有说话。
贺行舟。一个原主都不该知道、却喊了半辈子的名字。她脑子里那层一直模糊的记,此刻忽然亮了一点,像一个人把一扇忘了很久的门,轻轻叩了一下。
门后没有发出声。
但那叩门的一下,落在她胸口,很久没有散。
「奶娘,」她说,「你见过我跑出去?」
老妇人没有答。她只是把泪擦了,站直了,把「跑出去」三个字,从她脸上收走了。
山沟那头,月光照在那间小屋的门帘上,门帘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把脚上那条链子,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链子上的灰,磕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