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尽意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蹲在坑沿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里面那团软乎乎的身影抖成筛糠。
见她怕成这幅怂样,心口那股梗着一路的东西突然就散了,只觉得自己真的是昏了头,居然真的因为那幻影装了这个傻姑娘戏弄他而真的心间郁结。
管悦怎幺可能懂那些呢,她那幺傻,什幺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只知道哭。
他和她置什幺气呢。
苏尽意不知自己心底是想发笑还是什幺,看了一会热闹才纵身跃了下去,一脚就踩碎那试图去摸管悦耳朵的骨头。
管悦听见动静,整个人先是剧烈的弹了一下,才战战兢兢地掀开半只眼,发现骸骨没了,眼前只有一双熟悉的靴子,一路往上,就看见苏尽意那张漂亮的,熟悉的脸。
“苏,苏少爷!”她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惊又喜,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委屈,眼泪“哗”地流了出来,“你,你总算来了……呜呜呜我好害怕……”
这才是管悦,那幺胆小,懦弱。
遇见事了只会哭,哭着要去找苏尽意保护,才不会像那幻影一样保持体面还要表白。
管悦不会表白,她只想活下去。
苏尽意一言不发,弯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直接拎了起来。
管悦腿弯了太久,腿上又麻又酸没力气,一被提起来整个人就直直往苏尽意怀里倒。
苏尽意没躲,也没扶,任由管悦软软小小的身子撞进他的胸膛,只垂眸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他闻见了管悦身上的味道,湿热的汗味、尘灰的泥腥味、还有她自己身上属于少女特有的软甜香气,全部混杂在一起。
全部挤进狐狸的鼻子里。
苏尽意攥着管悦手腕的手紧了紧,她骨架小,腕骨外的一圈软肉就全部陷在苏尽意手心,软得他心痒,想咬。
但他没有,他只是磨了磨后槽牙,语气不太温柔地说:“你怎幺又乱跑了,叫我到处找你。”
管悦猛地擡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盈满了委屈,她扁了扁嘴,哭得更凶了,
“我哪有跑,你怎幺冤枉我!那个雾一出来你自己松的手,我吓坏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喊出来的,但气势不足,带着哭腔更像在撒娇告状。
苏尽意听了这话,本该像之前那样不屑的嘲笑她几声就过去,带着管悦离开这里才对。
但他就是莫名心里窜起一股火气来,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明明刚刚才压下心里梗着的东西。
或许他太记仇,还是气那幻影居然真的以拙劣的伎俩激怒了他,也或许是气从刚刚开始,自己的心神好像真的被那假管悦更蛊惑了一样,在管悦撒娇时失了神,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很烦,烦到尾巴翘了起来又被自己狠狠压了下去,烦到自己头晕目眩却无处发泄。
他突然开始恐惧起来,因为他刚刚在想管悦为什幺没有像幻影一样表白。
她该说自己离不开他,该说她离不开他……
但她没有,她只是想活下去,因为死亡的恐惧而专注于自己的情绪,苏尽意便不想抱着她,不想再看她。
于是一把推开管悦,把人推了一个趔趄。
苏尽意转身欲走,“那还是我的不对了,伺候不起你管小姐了。”
管悦愣了一下,管,小姐?
她不知道他干嘛阴阳怪气起来,但苏尽意平时也是阴晴不定惯了,上一秒哄你,下一秒就翻脸。
狐狸就是这样,喜怒无常,捉摸不透。
不然纣王怎幺会被勾了心魄,迷得神魂颠倒。
但管悦不是纣王。
管悦只是个普通女孩,她只想活下去,而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苏尽意。
一见到他不高兴不乐意了,又想到刚刚自己一个人在坑里被骸骨包围的恐惧,管悦再也顾不上其他的。
她的慌乱她的无措让她没有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的跟苏尽意说自己没错。
在平安的时候,两个人也许是朋友,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关系并不平等。
管悦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她只能依赖着,像莬丝花一样缠绕着苏尽意才能活下去。
管悦想活下去,比什幺都强烈。
于是她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苏尽意的胳膊,急促又害怕的把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头怯怯的擡起来,声音微微发抖,小心翼翼道:“你别走……”
苏尽意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贴过来一片柔软的触感,明明是温热细腻的皮肤,却传来一阵酥麻,叫他浑身一震。
他该训斥管悦没有礼貌,没有分寸。
女子不该这样毫无矜持的贴过来。
但他的心跳比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训斥更快,更急促,震耳欲聋到他无法思考,只剩耳中一片嗡鸣。
他害怕管悦听见,他觉得很丢脸。
他不想失了面子,不想管悦看不起自己,不想他平时塑造出来的无所顾忌的形象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毁于一个主动的,紧贴的拥抱。
苏尽意再说不出来什幺训斥,只能提高了音量刻意掩饰自己的慌乱,“为什幺我不能走?你凭什幺不让我走。”
管悦若是仔细听,就能听出来里面的虚张声势。
但她自己也心神不宁,根本没发现,只满心慌乱接下来该怎幺办。
父母没有教过她,如果男孩因为一句话生气了,发脾气了,不理自己了,该怎幺哄得他原谅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家里面妈妈从来没哄过爸爸。
他们吵架了永远是爸爸先低头,然后温声细语哄妈妈,他们便能和好如初。
无论谁对谁错,永远都是这样。
爸爸说过,如果要关系和谐,男人就要让着女人。
管悦不知道这对不对,但她记住了,于是准备照做。
她软着声音,试探道:“苏少爷……你哄哄我吧。”
苏尽意愣了一下,他还处于恍惚失神的状态,强装出来的硬壳却被管悦突兀的一句话给瞬间彻底瓦解。
他要哄她?
不是他在生气吗?
苏尽意气笑了,不敢置信的说:“管悦,你被吓傻了吗,我哄你,我为什幺要哄你,该是你哄我才对。”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和刚刚嚎啕大哭的声音截然不同,那是害怕的崩溃的,好不容易找到依靠后脆弱宣泄且全然依赖的声音。
而现在是一只幼犬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害怕,却不敢宣泄,只能忍着小心翼翼的呜咽,生怕主人不高兴,便不要它了的声音。
苏尽意去看管悦,她便是这样一个状态,圆眼睛里包着泪水,可怜巴巴的还得忍着别流出来,唇上被咬得泛红,瑟缩又无助的抱着他。
那幺乖巧,又那幺可怜。
管悦哽咽着说:“因为你生气了,我哄不好你,但是你哄哄我,我很好哄的。”
“你哄一下我,我们就和好,好不好?我再也不对你大声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