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再过来的时候，带了本薄册子。纸边都毛了，一股旧油墨味。
“今天换个方式。”他把册子翻开，铺在她面前。
翎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一些字，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
瓦莱里安拿了笔，走到她身后。翎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被他握住了。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但他没松。他把笔塞进她指缝里，然后手掌复上来，连着她的手一起握住了笔杆。
“跟着我写。”
他的手很暖。握得不紧，但她也挣不开。翎僵着，由他带着，笔尖落到纸上，慢慢划了一道。
字写得很慢。他的手稳，她的手不稳。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又被他带着压回去。
“书上写的字，就只是字。”他声音在她耳边响着，不高。“真用起来的时候，不是看它怎幺写，是看它被放在什幺地方。”
写完一个字，他没松手。又带着她写了第二个。
“比如这个字。书会告诉你它怎幺读怎幺写，但不会告诉你，有人说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是真话还是假话。”
翎没说话。就看着笔尖在纸上划。他的手掌很热，她的手指被夹在中间，也慢慢暖起来。
写完第二个字，他松了手。
“自己写一遍。”
翎握了握笔，自己写。歪了一点，但比之前好。瓦莱里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还行。”
他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下次你自己选字写。”
翎看着那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没问为什幺。点了点头。
瓦莱里安走的时候，翎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刚才他握过的那张纸上，有他手指按过的印子。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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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
翎长高了一点。头发还是微卷，长了，垂到腰那儿。她还是话少，但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说不太清。大概是——她偶尔会问问题了。
这天午后，瓦莱里安照例坐在对面。翎看着册子上的句子，读到一半，忽然停住。
“这个句子……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意思是不是会不一样？”
瓦莱里安看了她一眼。“当然。”
翎想了想，点头，继续往下读。手指在笔杆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这个小动作以前没有，最近才有的。
她在这儿住了两年。没再挨过冻，没再饿过肚子。房间里的熏香她习惯了，衣服的面料她习惯了，瓦莱里安隔一阵子来一次她也习惯了。
习惯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那儿就是坐着。现在她会想，瓦莱里安今天来不来，上次教的那个字她写对没有，如果写错了瓦莱里安会不会不来了。
这些念头很小。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一跳。但确实有。
这天瓦莱里安把左手摊在桌上，掌心朝上。翎熟练地握住笔，笔尖落在他手心。
她写得慢。比两年前慢多了。那时候是手慢，现在是写之前会想一想。
写完一个字，笔尖还抵在他掌心里，没擡。
瓦莱里安看着掌心上的墨迹。“你现在落笔，会想一下再写了。”
翎把笔擡起来。她看着那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儿……是我的家，对吧？”
瓦莱里安擡眼看她。他没马上回答。
翎也没催，就等着。笔搁在笔架上，手缩回膝盖。
过了几秒，瓦莱里安说：“闲的时候就来。”
翎点了下头。没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