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棠棣相反,朱叡翊坐在上首态度很是闲适。
谁让他是皇帝呢,比起近些时日因两桩案子忙得不可开交的臣子,他每日批阅奏折的工作日常竟未曾有太大改变,也因此更能清楚意识到,陆棠棣忙碌归忙碌,但忙到眼下这地步,竟致他只能在每日的早朝上看见她人影、听见她声音委实离奇,固然从他批阅的奏折当中,他仍能看见她紧附其后的见解,但这见解也是比以往简要和谨慎多了,从她看似不变的字迹和莫名减少的字数中,他清楚了解她心中的避讳。
朱叡翊便心道,实际她躲避他的心思就如平州之案里有人想浑水摸鱼、借刀杀人一般简单直接、一目了然。
他心说真不知道这素来聪明的人是怎样想的,竟然选择这样敷衍搪塞,难道他看起来是那幺容易被蒙混的人吗?
可就如同他对平州之案很是放手,任由底下王利清去查、对陆嘉良很是放手,任由陆棠棣去抓一般,眼下他对陆棠棣的回避也很是放手,暂时没什幺逼近的想法,因为……
他微微一笑,总之就是不适合。便未曾对陆棠棣多说什幺,只听她道:“臣照陛下吩咐,将画像张榜高悬,广而告之,未曾在城内搜得那人踪迹,往城外私庄田舍,亦未有消息。”
站在朱叡翊身后垂头静听的德张动了动,顿感诧异,竟然是人未抓到、事未做成的回复吗?以及……那人?不是说是一伙匪盗??
他满头问号。
朱叡翊双眉微扬,倒不是说不曾对这个结果感到诧异,而是说她既能光明正大、毫不隐晦地禀报这个结果,其后必然有她自己认为十足合理,且能够服众的理由。
但她却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臣遣人多方、多日探查未果”,究其原因,唯有一论——
“他或是听见风声隐匿起来,或是有人相助遮掩行踪。然依臣之见,臣以为仅可以‘有人相助’为信,因毗邻京城,许多私庄田产……”
朱叡翊几乎要在心中冷笑了,暗道她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私事上浑水摸鱼不算,在公务上竟也开始敷衍塞责、有所蒙混起来。
还是说,她仍然以为所谓陆嘉良之事,只是她与陆嘉良之间的私事,无须旁人插手,就如同当初她一意孤行,开那劳什子诗会,并最终牵连旁人一般。
他打断陆棠棣的话,直指她最后应当要说的处置,问:“因此爱卿预备如何?”
他猜——
陆棠棣顿了顿,有些迟疑,心说她还有些说服人的论据未说、佐证说法的言论未道,此时就直言处置,怕不是被他当场驳斥下来,可显然上首的人已经不耐烦了,他也不是那种事必躬亲,遣人办事每处细节都要垂询,每个过程都要把握的人,总体而言,他更关心最后可能的满意的结果,于是她斟酌着直截了当:“臣来请陛下圣旨,准臣与指挥使等以逸待劳、暂歇排查,候其人或同谋忍耐不住,自投罗网,再……”
朱叡翊一声冷笑,他猜对了。
“不允。”德张听见皇帝断然否决,紧接着就是一句又一句来自于陛下的严厉批复,“朕未曾给你们设下期限,亦未曾限制尔等人手。丞相说事有不顺,无论是田庄私产繁多,各有归属,不便排查,还是年关将近,搜检过严,不利与民生息,尽是尔等推脱之辞罢了。”
要说田庄私产归属于朝中达官显贵,不便排查,笑话,此世中目前最达的官、最显的贵,就是她了,她若要力排众议、执意搜查,以她的威势,谁又胆敢违背,更何况她还名正言顺接了圣旨;说搜检盘查过严,弄得京城内外人心惶惶,不思生息,说实在,最惊扰百姓、妨碍民间生息的不正是“任由盗匪横行,无动于衷”吗,她本应尽速将匪盗缉拿归案,结束京中戒严才是,怎幺还与之相反地听之任之、任由匪盗胡来起来?
朱叡翊简直不能忍受,心说她全然是在将他当一个无知小儿蒙骗,又追根溯源,寻觅她之所以认为可以这样蒙骗的原因,以及她之所以认为必须这样蒙骗的理由。
他说:“丞相倒是对自己以及他了解颇深。”
他知道了,她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明明过往哪怕也在这个位置,却被委派比这还要更轻、更简易的刑案,都未曾见她掉以轻心、张狂笃定至此,实在是她太过确信,既确信对方必在京城,又确信对方必有同谋,还确信对方必会在她按兵不动之后自投罗网,自己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她必能在这之后将其擒住?
“……”若非本人早已为此吃过苦头,朱叡翊简直要为她这份笃定击节。
德张感觉眼前陛下虽一言未发、一语未道,却比他等闲时怒极拍案、气极冷笑可怕多了,这是一种长年累月服侍在君王之侧的敏慧直觉,他不由擡起头给底下的丞相打眼色。
陆棠棣却在朱叡翊说完那句“了解颇深”之后就感觉不对,又在他陡然收声造成的沉默中感到不妥,她忍不住皱起眉擡头,承接到德张的眼色,又接收到朱叡翊的注视。
他的目光很冷,很淡,带着一种她不再适合经手此事的冷酷,又透着一股莫名的疏离以及厌烦。
……不行,此刻惟有事涉陆嘉良的事她必须握在手中。
陆棠棣深吸一口气,皱紧眉很不情愿,又不得不迅速把这不愿压下。神色重归舒展,她再度弯了个身陈请:“请陛下屏退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