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玄律搭在石栏上的手指,在听到“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几个字时,蓦地停住了。
那根修长的食指悬在半空,指尖距离冰凉的石面不过毫厘,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没有立刻喝斥,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灵湖。
湖面上水鸟掠过,荡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撞碎了倒映在水中的云影。
作为执掌两仪大道的道君,她自然清楚修仙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血亲通婚在凡俗是禁忌,但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为了延续那些稀薄的神魔血脉,这种事在各大古族中确实屡见不鲜。
只是……
她侧过身,目光顺着沐玄珩挺直的脊背滑下去,落在他劲瘦的腰身处。
“滋味如何?”
这话脱口而出,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沐玄珩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一圈,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拢,喉咙里还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沐玄律也愣了一下。
那双总是含着冷威的碧绿眸子里闪过一瞬的错愕,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竟会问出这般……这般不知羞耻的问题。
她那笼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料,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她终究是做了百年女帝的人。
仅仅是一息之间,她便将那一瞬的慌乱压了下去。
她下巴微抬,神色不变,反而向着沐玄珩逼近了半步,那种属于母亲和上位者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本宫是问你,究竟是何种手段,能让你连修行的时辰都忘了。”她语调平稳,只是视线有些刻意地避开了沐玄珩的眼睛,转而盯着他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细细说来。本宫要以此判断,你是否有过度沉迷,伤了根基。”
沐玄珩喉结上下滚动,整张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目光游移着,最后只能盯着母亲绣着金纹的裙摆。
“就……就是……”
他支吾着,双手在身侧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灵儿她……她喜欢用脚……”
沐玄律的眼皮跳了一下。
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那晚在灵华宫看到的画面——那双裹着特制丝袜的小脚,脚趾灵活地蜷缩,还有那种沙沙的声响……
“继续。”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还要……还要穿那种……那种特制的袜子……”沐玄珩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把……把那个东西……夹在中间……或者是用脚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胡乱比划了一个抓握的手势。
“而且……而且那天……”沐玄珩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灵儿还不许我动……非要……非要用那种姿势……”
随着他的描述,沐玄律感觉自己贴身的那层衣物似乎有些黏在身上了。
早晨外婆在道祖宫强行给她看的那些画面,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和儿子的描述重叠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沐玄珩的话。
“行了。”
沐玄律转过身,背对着沐玄珩。她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抚了抚鬓角并没乱的发丝,借此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
这逆子……倒是诚实。
“既然你自己都清楚其中的荒唐,本宫也不多费口舌。”
她放下手,重新转回来面对着沐玄珩。此刻,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高深表情。
沐玄律上下打量着沐玄珩,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
“你才苏醒不久,身子骨看着结实,内里未必调理顺了。虽说血脉相融无碍,但那两个丫头下手没轻没重,难保不会伤了你的元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今晚,到我寝宫来。”
沐玄珩一愣:“啊?母亲,这……”
“啊什么啊。”沐玄律瞪了他一眼,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母做派,“本宫要亲自给你做个全面的检查。看看这两个不懂事的丫头,到底有没有在你的经脉里留下什么乱七八糟的隐患。”
说完,她也不等沐玄珩回应,广袖一甩,径直向楼梯口走去。只是在经过沐玄珩身边时,那股好闻的冷香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浓郁了一些。
“晚膳之前就过来。记得……”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洗干净些。”
...
听雨阁的露台上,那道翠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冷香,混着太一灵湖的水汽,有些清冽。
沐玄珩站在原地,直到那股香气彻底散去,才直起腰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汗津津的手掌,用力握了握,转身走向楼梯。
演武殿内依旧空旷。
那柄玄铁重剑插在青石板上,剑身黝黑粗糙,没有丝毫光泽。
沐玄珩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的冰凉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激得他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起。”
他低喝一声,腰腹发力,双臂肌肉隆起,将那千斤重的铁疙瘩从石板中拔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出。
沐玄珩双脚分开,稳稳地踩在地面上,调整着呼吸。胸廓随着吸气缓缓扩张,直到肺部充满了空气,他才猛地吐气开声,手中重剑随之斩落。
“呼——”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不再是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尖啸。
这一剑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
但沐玄珩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大腿,汇聚在腰胯,最后通过脊椎大龙传递到双臂。
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这一瞬间被调动,那种沉睡了百年的生涩感,在这一次次沉重的挥击中,正如剥茧抽丝般一点点褪去。
他再次举剑。
并不是为了宣泄多余的精力,也不是为了应付差事。
心跳的节奏似乎与重剑的起落达成了某种共鸣,原本那些纷乱的思绪——关于晚上的检查、关于母亲的态度、关于姐妹的纠葛——都在这纯粹的重量与惯性中被一点点碾碎,沉淀下来。
演武殿外,万丈高空之上。
罡风在这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脚下流动的云海,如同一片静止的白色荒原。
沐玄律踏在云端,身形隐没在翻涌的云气之中。
她微微垂首,目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与殿顶琉璃瓦的缝隙,精准地落在那道正在不知疲倦挥剑的身影上。
嘴角那个原本挂着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全面的检查……”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破碎。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按在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哪怕是凡俗话本里最拙劣的章节,怕是都写不出这样蹩脚的借口。
堂堂统御玄天界的女帝,想要见一个人,想要触碰一个人的身体,竟然还要扯出什么“查验根基”的幌子,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让那几个老家伙笑掉大牙。
但很快,她按在脸颊上的手指放了下来。
沐玄律挺直了脊背,那袭雪白的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眼中的那点自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傲慢。
借口拙劣又如何?
在这玄天界,她的意志便是天道法旨。
那个叫萧凡的蝼蚁,不过是用隐晦的眼神在她的胸口停留了一瞬,甚至不需要她亲自动手,萧家那个老祖便诚惶诚恐地挖出了亲孙子的眼珠,当着她的面将那具肉身碾成了齑粉。
她甚至真的仔细地考虑过,要不要把萧族灭族。
灭族仅需一念,无需半句解释。
如今她只是想要亲近自己的儿子,又何须什么完美无缺的理由?
他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以生命本源孕育出的珍宝。
莫说只是检查身体,便是她真的想要做些更过分的事情,这诸天万界,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血脉纯净?
沐玄律看着下方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碧绿的眸子里泛起一层幽深的光。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说法。
正想着,天际尽头突然亮起一道赤红的血光。那光芒快若奔雷,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瞬间撕开了云海,直奔逍遥宫方向而来。
沐玄律原本有些慵懒地搭在云气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夹。
“嗡。”
那道足以轰碎山岳的赤红血光在她指尖骤然停滞,化作一枚还在剧烈颤抖的玉简。
玉简表面布满了裂纹,显然是经过了极远距离的强行传送,上面还沾染着并未干涸的暗金血液。
沐玄律的神识扫过玉简。
下一瞬,她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凝固。
原本晴朗的高空仿佛在刹那间坠入了寒冬,周围流动的云气瞬间凝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她那双眸子里的温软与旖旎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冻结万物的死寂与杀意。
那是属于两仪道君,属于女帝的威严。
“月儿。”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穿透了层层空间法则,无视了距离的阻隔,在此时身处刑堂的沐玄月耳边炸响。
“午膳不用等我。边境有变。”
话音未落,沐玄律也不待回应,双手对着面前的虚空猛地一撕。
“撕拉——”
整片天空仿佛一块脆弱的布帛,被那一双素手硬生生扯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
狂暴的虚空乱流在裂口中肆虐,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却在那袭雪白帝袍面前温顺得如同静水。
沐玄律一步踏入其中,黑发在身后狂舞,瞬间便被黑暗吞没。
裂口缓缓闭合,天地间只剩下那个还插在云端的残影,正缓缓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