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与青石地面的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沐玄珩跨过藏书阁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后的星空漩涡在空气中无声地收缩、坍塌,最后化作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消散。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脑海中那副红衣紫影交缠、指尖戳脸的画面像是在视网膜上烙下了印记,挥之不去。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刚想迈步,抬起的右脚却悬在了半空。
原本应该拂过回廊的穿堂风停了。
庭院里那几株万年不败的灵花垂着头,连叶片都停止了颤动。
藏书阁前的九级汉白玉台阶下,立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
沐玄月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她穿着那件并没有任何繁复花纹的流云素裙,裙摆垂直落地,遮住了双脚。
她的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势标准得像是礼仪教科书上的插图。
她没有释放任何灵压。
但沐玄珩却感觉周围的空气密度似乎增加了数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胸腔付出更多的努力。
那双银色的眸子,正穿过十丈的距离,毫无偏移地落在他脸上。瞳孔深处没有焦距,亦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块死物。
沐玄珩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咕嘟”一声。
“姐……姐姐?”
他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那悬在半空的脚尖有些尴尬地转了个向,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半寸,后背抵上了藏书阁冰冷的木门。
沐玄月没有张嘴。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下一刻,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神念,像是重锤敲击铜钟一般,直接在他的颅骨内侧震响。
『昨天。』
这两个字之间有着明显的停顿,每一个音节都在识海中拖出了长长的尾音。
『演武殿。你说……』
沐玄月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沐玄珩想要后退的双腿上。
『被姐姐这样管着……以后就找不到媳妇了?』
沐玄珩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细密的冷汗毫无征兆地从后背的毛孔中渗出,瞬间浸湿了内衫。
『今天。』
神念再次响起,这次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平直感。
『就迫不及待地……跑来查阅欲染道君的资料。』
『一百一十岁……』
沐玄月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松开。
『确实……是该娶妻的年纪了。』
『看来……弟弟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姐姐这里的饭菜不合胃口了……』
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就像是电流流过导体。沐玄珩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
『需要姐姐……给你介绍几个……身家清白、且能管教夫君的……良家女子吗?』
最后一个“吗”字落下的瞬间,沐玄月垂在右侧的手缓缓抬起。
那只手修长、苍白,在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食指指尖微微勾起。
一点银色的光芒在指尖骤然凝聚,那一点光芒周围的空间瞬间崩塌,露出漆黑的虚空裂缝,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那是某种空间法术的起手式。
沐玄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不觉得姐姐会杀了他,但是还是下意识地感觉浑身发凉。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起手式下,逃跑的成功率为零。
防御?别开玩笑了。
大脑在极限的恐惧下反而进入了某种超频的冷静状态。唯一的生路,就在那个危险源本身。
“嘭!”
青石板地面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沐玄珩的身影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不退反进,整个人像是一颗失控的炮弹,顺着九级台阶俯冲而下。
沐玄月那根抬起的食指微微一顿。
也就是这不到十分之一秒的停顿。
沐玄珩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双臂张开,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狠狠地撞进了那个充满了冷香的怀抱。
两具躯体在高速下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姐!!”
这一声嚎叫凄厉且真诚,震得回廊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沐玄珩的双臂死死箍住了沐玄月的腰。
沐玄珩完全没有在意姐姐腰肢的柔软。
隔着那层薄薄的流云丝绸,他的手臂陷入了丰腴的软肉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具身体微微后仰,却被他死命地拉了回来。
他把脸埋进了沐玄月的颈窝,脸颊蹭到了那一头顺滑的银色短发,冰凉的发丝划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但他根本不敢松手。
“你是我亲姐!唯一的姐!什么良家女子,那都是粉红骷髅!庸脂俗粉!”
他一边嚎叫,一边把脑袋在沐玄月的肩膀上疯狂磨蹭,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狗。
“外面的女人哪有姐姐好啊!姐姐做的紫灵米粥天下第一!姐姐还会帮我补衣服!还会杀人……不是,还会保护我!”
“我有姐姐就够了!谁要结婚!谁想找媳妇谁是傻子!我是傻子吗?我不是!”
“我查那个资料是……是为了批判!对!那种不知检点的女人,我要深刻地、全方位地批判她!绝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
语速快得连成了一串残影,唾沫星子可能都飞到了那件纤尘不染的素裙上。
那股原本正在急速汇聚、准备将周围十丈夷为平地的空间波动,在沐玄珩抱上去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沐玄珩的胸口紧贴着对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原本挺直的脊背在瞬间绷紧,胸腔内的起伏也彻底停滞。
但他不敢松手。他不仅没松,反而双臂更加用力地收紧,勒得沐玄月的腰肢向内凹陷,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了一起,心跳声隔着布料传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一息。
两息。
三息。
头顶上方,那根一直悬着的手指终于动了。
那点毁灭性的银光无声无息地散去。
怀里那具紧绷的躯体开始逐渐放松,原本抗拒的姿态变成了温柔的包容。
软肉受压后的回弹力透过衣料传来,原本清冷的雪莲香气中,开始混杂进一股类似熟透水蜜桃般的温和气息。
沐玄月那只抬起的手缓缓落下,有些迟疑地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并没有推开挂在身上的“挂件”,而是顺势垂落在了身侧。
又过了许久。
那道神念再次在沐玄珩的脑海中响起。
那种那种仿佛要切割灵魂的锋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怪异的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如同猛兽将猎物完全掌控后的餍足感。
『既然如此……』
沐玄珩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像是安抚宠物一样,极其缓慢地顺着头发摸了一下。
『下午跟我出门。』
沐玄珩从那充满了冷香的颈窝里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三分惊吓七分演戏的泪水
“出门?去……去哪?”
沐玄月低下头。
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那张略显狼狈的脸,那双银色的眸子深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无机质的平静。
她的嘴角依旧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弧度,但神念传来的声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
『去见见我给你找的……良家姑娘。』
离开藏书阁后,沐玄月并没有直接撕裂空间,而是带着沐玄珩沿着逍遥宫那条铺满白玉的长阶一步步向外走去。
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雾气,但在沐玄月身边三尺范围内,那些灵雾自动向两侧翻卷,留出一片真空。
沐玄珩老老实实地跟在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前面那个银色的背影。
沐玄月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保持着绝对的一致。
『云芷……』
那道平直的神念再次在沐玄珩脑海中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档案。
『天机阁阁主。』
『大罗金仙修为。』
沐玄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前……荡魔军……将军。』
沐玄月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让沐玄珩消化这个信息。
『因伤……退役。』
『性格……坚毅。』
『作风……正派。』
『不像……某些人……只会……勾引……男人。』
最后那句话虽然语调依旧没有变化,但沐玄珩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下降了几度。
他缩了缩脖子,把嘴边那句“某些人是指谁”给咽了回去。
走出了逍遥宫的核心禁制范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同于内苑那种仙家园林的雅致,外环区域充满了肃杀与秩序的美感。远处的空中,一队队身着黑甲的禁军正驾驭着流光巡逻,整齐划一。
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砌成的巨大塔楼矗立在视线尽头,塔身周围环绕着无数淡蓝色的符文光带,不停地旋转、重组,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那就是天机阁。
两人还没走到塔下,沐玄珩就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没有像苏媚情那样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也没有像沐玄律那样披着威严的帝袍。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其利落的藏青色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银色的绑带扎紧,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四肢线条。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发饰,只有一根黑色的发带随风轻轻飘动。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腿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笔直,就连脖颈的线条都紧绷着有力。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沐玄珩也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英气。
这就是姐姐口中的“良家姑娘”?
沐玄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到沐玄月和沐玄珩走近,那女子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她没有行那种女子常见的万福礼,而是双手抱拳,即使面对的是地位尊崇的月宫主,她的腰板也没有弯下去太多,只是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下属礼。
“天机阁云芷,见过月宫主。”
她的声音清亮,语速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冷淡,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行完礼,她直起腰,视线并没有在沐玄珩身上过多停留,只是礼貌性地划过,接着便重新平视前方。
沐玄月停下脚步,侧过身,让身后的沐玄珩完全暴露在云芷面前。
她抬起手,指了指沐玄珩,然后又指了指云芷。
『少主。』
神念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介绍身份。
云芷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沐玄珩身上。
那一瞬间,沐玄珩觉得这道目光有些刺人,仿佛连衣服下的皮肤都被看透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见过少主。”
云芷再次抱拳,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语调。
“不知月宫主与少主今日莅临天机阁,有何指教?”
沐玄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双银色的眸子在云芷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头看了看沐玄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