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机阁的顶层并不像一般的修仙宗门那样雕梁画栋,反而更像是一个精密的指挥中枢。

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占据了四面墙壁,透过阵法加持的晶体,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逍遥宫外环的防御布局。

房间中央悬浮着数十道淡蓝色的光幕,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在其中瀑布般冲刷而下,偶尔闪过几张星图或是人像。

这里没有熏香,只有空气里没有熏香的甜腻,只有一种如高山雪水般干净冷冽的味道。

云芷引着二人走到窗边的一张黑曜石长桌旁。

“请。”

她拉开两张椅子,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待沐玄月和沐玄珩落座后,她转身走到一旁的茶台前。

取水、温杯、投茶、注水。

沐玄珩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任何花哨的所谓“茶道”表演,仅仅是最简单直接的步骤,却透着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那是长期在纪律严明的军队中浸淫出来的习惯——高效,且从容。

“这是产自元初星高寒地带的‘雪顶含香’,味道偏淡,但回甘尚可。”

云芷转过身,将两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分别放在二人面前,随后自己在对面坐下。

随着距离拉近,沐玄珩终于看清了这位前女将军的脸。

那并不是一张充满了攻击性的脸。

她的眉毛不像沐玄律那样修长入鬓带着帝王威仪,也不像苏媚情那样弯弯如柳叶透着媚意。

她的眉形平直舒展,眉峰并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柔和的弧度。

鼻梁挺直端正,嘴唇不薄不厚,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如果说沐玄律是高不可攀的雪山,苏媚情是深不见底的桃花潭,那云芷就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极好的白玉。

温润,坚实,没有任何棱角刺人,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就连她耳边垂落的那缕碎发,都显得格外服帖。

云芷将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指节修长有力,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平视着沐玄月。

“月宫主平日深居简出,今日特意带少主前来天机阁,可是为了这批新进弟子的资质审查?或者是……前线战报?”

沐玄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哒”。

那双银色的眸子抬起,直直地盯着云芷。

『不为此事。』

神念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依旧是那种仿佛没有感情的机械读音。

『我是来……』

『让你……嫁入逍遥宫。』

『给他……当媳妇。』

沐玄月抬起手指,指了指身边的沐玄珩。

“噗——!!”

沐玄珩刚喝进嘴里的一大口茶水,在听到最后三个字的瞬间,完全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

滚烫的茶水化作漫天水雾,眼看就要喷云芷一脸。

云芷坐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水雾即将触碰到她睫毛的前一瞬间,空间仿佛凝固了。

那些细小的水珠悬停在半空,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倒映着沐玄珩有些扭曲的脸和云芷平静的面容。

沐玄月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嗡。”

所有悬停的水珠瞬间消失,像是被空间直接吞噬,连一丝水渍都没有留下。

云芷看着面前突然消失的水雾,微微怔了一下。

她那双一直沉稳如水的眼睛第一次稍微睁大了一些,视线在沐玄月那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向了正捂着嘴咳嗽、一脸通红的沐玄珩。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沐玄珩压抑的咳嗽声。

云芷看着沐玄珩这副狼狈模样,原本抿成直线的嘴角一点点松开,向上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卸下了防备的笑,眼角甚至笑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这……”

她摇了摇头,有些失笑。

“月宫主……真是语出惊人。”

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扭捏。她就像是在听一份关于新型战甲的改装建议,态度认真而坦荡。

云芷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仔仔细细地在沐玄珩脸上打量了一圈。

从他的眉眼,看到他的鼻梁,再到那个还有些稚气的下巴。

“少主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

云芷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根骨扎实,气血充盈,虽然现在还只是地仙,但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感……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修道奇才。若是放在军中,定是个冲锋陷阵的好苗子。”

沐玄珩咳得脸更红了,被这样一位大姐姐当面夸奖“身体好”,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承蒙月宫主错爱。”

云芷收回目光,重新坐直了身体。她眼中的笑意漫延开来,原本锋利的眉眼此刻全被这笑意柔化,像是一位看着自家晚辈胡闹的长姐。

“若是为了逍遥宫,为了这玄天界的安稳……”

“云芷并不介意嫁予少主。”

沐玄珩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云芷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扩大,甚至露出了几颗洁白的牙齿。

“不过……”

她端起茶杯,向沐玄珩示意了一下。

“少主如今……这双眼睛还太清澈了些。”

“您看我的眼神,只有好奇和惊讶,没有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欲念。”

云芷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笃定。

“您甚至还没‘长大’。”

“这种事,还是等少主真正开了窍,懂得了什么是男女之情,再来找云芷也不迟。”

云芷并没有因为沐玄珩被呛得满脸通红而急着递手帕,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沐玄月,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好奇。

“月宫主。”

她开口,声音平稳,“逍遥宫统御玄天界,附属星域三千,想要嫁入宫门的女子如过江之鲫。论姿色,合欢宗有的是绝代妖娆;论天赋,各大圣地也不乏天之骄女。”

云芷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早已愈合却依然留下了浅浅白印的旧伤。

“云芷不过是个只会领兵打仗的粗人,如今更是身负道伤,终身止步于大罗金仙。也就是在天机阁处理些杂务,做个闲人罢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沐玄月那双银色的眸子。

“这样的我,何德何能,能入月宫主的法眼,配得上少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四周光幕上数据流淌过的轻微嗡鸣声。

沐玄月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座精美的银色雕像。

过了片刻,那道平直的神念再次响起。

『因为……』

『只有你……母亲……信得过。』

神念顿了顿,沐玄月转过头,视线落在云芷的小腹处——那里是丹田气海的所在,也是修仙者的根本。

『那个伤……如果不治……你还有……三千年。』

云芷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这是她的绝密。外人只知她因伤退役,却不知那道伤伤及本源,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寿元。

『母亲……虽然强……但不擅……医道。』

『外婆……无所不能……但她……不救……外人。』

沐玄月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杯有些凉了的茶。

『如果不……嫁进来。』

『如果不……成为……家人。』

『没人……能救你。』

『我不想……逍遥宫……少一员……大将。』

『我也想……让你……更进一步。』

没有任何弯弯绕绕,也没有任何以势压人的威逼利诱。沐玄月把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利益交换,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我想救你,想让你变强继续为逍遥宫效力,想让你照顾我弟弟。

而唯一的路径,就是你嫁给他,成为沐家的人。

云芷愣住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银发女子,脸上的那种属于情报头子的职业化客套,一点点地碎裂,消散。

她平日里向女帝汇报工作时,哪怕是多说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她听过无数关于月宫主的传闻——掌管刑罚,冷酷无情,空间法则下亡魂无数。

可如今坐在她面前的,却只是一个心思单纯得有些笨拙的姐姐。

云芷突然笑出了声。

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发自肺腑的,带着几分轻松与愉悦的笑。

“哈……”

她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月宫主……您这性子,若是去与其他宗门谈判,怕是要把对方吓死。”

她转过头,看向还在一边擦着衣服上水渍的沐玄珩。

那个少年正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还没从“自己成了药引子”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

云芷笑着从腰间解下了一块令牌。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令牌,而是一块通体透明的六棱晶体。晶体内部封装着无数细微的蓝色光路,光路正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律动着。

她抬手一抛。

晶体在空中划过一道蓝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向沐玄珩。

沐玄珩手忙脚乱地接住。

入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手掌传遍全身,晶体内的光路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律动的频率变得欢快了几分。

“那是天机阁的最高权限令。”

云芷看着沐玄珩,眼神柔和,“虽然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的少主还太‘小’了,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但这块令牌,少主收着。”

“有了它,少主随时可以来这天机阁顶层找我。无论是有什么修行上的疑惑,还是单纯想找人聊聊天,甚至是……”

她眨了眨眼,那张原本英气逼人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俏皮。

“甚至是想看看这玄天界各地的奇闻趣事,这令牌也能随时联系到我。”

“就当是……为了报答月宫主这番‘单纯’的好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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