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宫,椅子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膳房内的死寂。
沐玄珩拉开那张沉香木椅,屁股刚沾到坐垫,腹中便传出一连串响亮的轰鸣。
他对面的沐玄月依旧维持着那副姿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这不雅的声响被某种屏障隔绝在外。
沐玄珩伸手抓起一枚灵蛋,在桌沿上重重一磕,细碎的蛋壳随着手指的动作剥落,露出莹润的蛋白。
他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高高鼓起,含混不清地咀嚼着。
热腾腾的紫灵米粥被他端起,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米粒滚入胃袋,升腾起的热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进食的速度极快,像是在填补某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相比之下,对面的区域仿佛被冻结。
沐玄月面前的那碗粥已经彻底没了热气,米油凝结成了一层厚实的薄膜。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沐玄珩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一方锦帕胡乱擦了擦嘴角。
他的视线在主位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沐玄月。
沐玄月虽然没有看他,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感始终黏在他身上。
沐玄珩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发出了一个起首的音节,似乎那个关于“父亲”的禁忌词汇即将脱口而出。
但在目光触及沐玄月那双毫无波动的银色瞳孔时,他的舌头在口腔里生硬地打了个转。
昨天灵儿那句“不怕死就去问”像是魔咒一样在耳边炸响。他放在桌下的脚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原本前倾的身体也顺势靠回了椅背。
他抓起那块还剩骨头的妖兽肋排,用指甲剔着牙缝,装作随口提起另一个话题:
“姐,咱们这周边……有个叫“欲染道君”的人吗?”
空气中的流风停滞了。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沐玄月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依旧纹丝不动。
但在她面前,那只盛着冷粥的白玉瓷碗,突然从中间错开,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整齐切断,上半部分连同里面的米粥毫无征兆地向下滑落了半寸。
这一瞬间的错位违背了常理,切口处光滑如镜,没有掉落任何残渣。
紧接着,沐玄月身侧的光线开始扭曲。
原本笔直穿过窗棂的晨光像是穿过了燃烧的火炉上方,发生了剧烈的折射与抖动,连带着她原本清晰的轮廓都变得模糊、破碎,仿佛她整个人都要被这不稳定的空间吞噬。
沐玄珩剔牙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根肋排骨头“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背后的肌肉瞬间紧绷。
那种令人窒息的扭曲感仅仅持续了一瞬,似乎是某种错觉。
光线重新拉直,沐玄月的轮廓恢复了清晰。
那只错位的白玉碗依旧维持着即将崩塌却未崩塌的姿态。
沐玄月缓缓转动脖颈,带着一帧一帧卡顿般的机械感。
那双银色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沐玄珩,沐玄珩看不懂自家大姐的眼神。是吃醋吗?他赶紧掐断了这个失礼的念头,怎么可能呢。
她的嘴唇紧闭,甚至连唇角的肌肉都没有牵动分毫。
一道冰冷的神念,没有任何征兆,直接刺入沐玄珩的脑海。
『藏书阁。』
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在他识海中轰然回荡。
沐玄珩眨了眨眼,那股几乎要将他压碎的窒息感随之消散。
他看了看那只诡异错位的碗,又看了看对面依旧像是一尊精美冰雕的姐姐,喉咙发紧。
他迅速抓起桌上的两个灵果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声。
“好、好嘞!那我先去查资料了!姐你慢吃!”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沐玄珩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膳房的大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膳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沐玄月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与刚才并没有半分差别。
她缓缓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只错位的白玉碗上。
修长的右手抬起,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那只白玉碗,连同里面凝固的冷粥,以及桌面上那根沐玄珩掉落的肋排骨头,所在的区域空间突然塌陷。
就像是一幅画被橡皮擦抹去了一块。
那些物体甚至来不及化为粉尘,直接被从这个空间层面上彻底剥离,只有原本位置上残留的一小团极度纯净的真空,在周围空气填补进去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啵”响。
桌面上光洁如新,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沐玄月收回手,指尖在空中虚握了一下,随后重新放回膝盖。她转头看向窗外,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
沐玄珩一路疾跑,鞋底在回廊的青石板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便一头撞进了藏书阁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并没有意料之中书墨纸张的陈腐气味。
一步跨过门槛,周围的空气失去了凝实的质感,变得粘稠而流动。脚下的触感也从坚硬的石板变成了虚无。
沐玄珩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在他脚下,原本应该是地板的地方,此刻铺展着一条由纯粹白光凝聚而成的长路,向着视线尽头无限延伸。
而在这条光路之外,上下左右,皆是深邃无垠的黑色虚空。
无数光点悬浮在这片黑暗中,大小不一,按照极其复杂的轨迹缓缓旋转、交错,划出一道道绚丽的流光尾迹。
这是一片被人力强行从宇宙中裁剪下来的星空。
沐玄珩直起身,平复了一下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灵力顺着经脉涌出。
脑海中,那个属于姐姐的神念印记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神识顺着那股指引向着星海深处探去。
“嗡——”
星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
一颗泛着暧昧粉色的光点突然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它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眨眼间便冲到了沐玄珩面前,稳稳停住。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
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桃花色泽,质地温润如脂。
玉简表面并没有雕刻常见的云纹或龙凤,而是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繁复的合欢花纹路。
那些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连花蕊的颤动感都还原了出来。
玉简静静悬浮着,浓郁的甜香从中溢散开来,那是熟透果实才有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欲染道君……”
沐玄珩盯着那枚玉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简表面的瞬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并没有阻碍。
庞大的信息流在他的识海中展开,无数画面直接冲入脑海。
画面最开始,是一个灰扑扑的凡人村落。
泥泞的街道上,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赤足站着。
那衣裳破旧且不合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这粗陋的布料丝毫掩盖不住那具躯体的光芒。
她的皮肤白得刺眼,在这个满是黄土与污垢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并没有做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提着一个破篮子。
但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卖肉的屠夫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血水顺着刀刃滴落在他的脚背上,他却毫无察觉,双眼死死盯着少女露在裙摆外那一截沾了泥点的小腿,眼球突出,嘴角流涎。
旁边的书生手中的书卷掉进了泥水里,墨迹晕染开来,他却只是呆呆地张着嘴,眼神贪婪地在少女领口处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游移。
那些目光粘稠、浑浊,带着毫不掩饰的兽欲,肆无忌惮地在少女身上剐蹭,似乎要看穿那层单薄的布料。
画面一转。
一辆挂着粉色灯笼的马车停在村口。
少女的一对父母正跪在地上数着几块下品灵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少女被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那是元初星,合欢宗的接引车驾。
随后的画面流转速度极快,场景飞速变换。
红纱帐暖的合欢宗内门,她在无数靡靡之音中沉沦,周围是纠缠在一起的肉体,她也是其中的一员,神色却淡漠如冰。
劫云密布的天空下,紫色的雷霆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落。
她在雷光中仰起头,那一身繁复的宫装早已在雷劫中化为灰烬,赤裸的躯体在电光映照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圣洁与妖冶。
紧接着,是玄天界的接引台。
她赤足踏出虚空通道的那一刻,原本秩序井然的接引台瞬间乱作一团。
并没有任何人攻击她。
但在场的数十位负责接引的高阶男修,甚至包括几位定力深厚的佛门修士,在看到她的瞬间,道心失守。
有人为了争夺第一个上前说话的机会大打出手,法宝的光芒在接引台上空乱飞,鲜血溅洒在她脚边。
她站在混乱的中心,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时,一只苍老枯瘦的手撕裂虚空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一大段漆黑的空白。
只有几行猩红的文字悬浮在那片黑暗中,颜色如同刚刚干涸的血迹:
『欲染道君,讳……(被抹去)。修欲染道。艳名曾动玄天,强大的修士皆以与她有过一夜之欢为傲。』
『注:自道君证道之日起,敢议其过往者,无论修为高低,皆死。曾与其共度良宵者,皆下落不明。曾有大罗金仙于酒宴妄言其早年炉鼎之事,次日宗门尽灭,该金仙神魂被炼入灯芯,灼烧万载。』
那些字迹带着强烈的煞气,即便只是文字,也让人感到双目刺痛。
沐玄珩的神识从玉简中退出,长长地吐出浊气。
他看着面前这枚依旧散发着甜香的粉色玉简,眉头微皱,手指停在半空。
“也是个可怜人……”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光滑的表面,正准备将其推回星空深处。
“咔。”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他的指尖无意间滑过了玉简的最末端。
那里原本有一道透明禁制,但在接触到沐玄珩指尖的一刹那,那道足以挡住寻常圣人的禁制没有任何抵抗之力,瞬间崩解碎裂。
无数细小的符文光点在空中炸开,随后又迅速重组。
原本已经播放完毕的玉简,突然再次亮起了光芒,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粉色,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暧昧的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