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玄天界的极北尽头,是生与死的界碑。

这里没有星辰闪烁,只有仿佛墨汁般浓稠的黑暗。

比刀锋还要锐利万倍的虚空罡风在这里肆虐,它们无声地切割着每一寸空间,将所有试图跨越雷池的物质绞成齑粉。

然而,这片死亡风暴的中心,却有一处绝对静止的真空领域。

沐玄律伫立在虚空之上,身上那袭雪白的帝袍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更加宽松的款式,严严实实的把她的身段都掩藏了起来。

帝袍连衣角都未曾扬起,以她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固状,那些疯狂撞击而来的黑色罡风在触碰到这层无形壁垒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

她抬起手,指尖夹着那份刚刚截获的黑色信笺。

信笺表面缭绕着暗红色的魔气,像是有生命的触须般试图缠绕她的手指,却被一层薄薄的冰霜死死封冻。

“天魔界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她的声音不大,并未开口,那清冷的神念却直接震荡着这片虚空,压过了远处的风啸声。

“啪。”

沐玄律两指轻轻一搓,那份信笺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随即湮灭在黑暗中。

不远处,一块只有半个桌面大小的破碎陨石上,倚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面容极其英俊的青年剑客,一袭青衫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紧实的胸膛,衣摆随着虚空气流猎猎作响。

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哪怕是在这种随时可能丧命的绝地,他的姿态也如同在自家后花园赏花般慵懒闲适。

听到沐玄律的声音,林涯慢悠悠地举起手中那个温润的碧玉酒葫芦,仰头便是一大口。

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滑过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敞开的衣襟深处。

“哈——”

他长出了一口酒气,手腕一转,长剑“沧浪”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后随意地插回背后的剑鞘。

“放心吧,女帝陛下。”

林涯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不见半点醉意,瞳孔深处倒映着虚空的黑暗,清亮如洗,锐利得像是两把刚出鞘的利刃。

“只要我这壶里的酒还没喝完,只要我背上这把剑还没断。”他屈指在陨石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那些魔崽子,就过不来。”

沐玄律侧过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落在林涯身上。

“林涯,少喝点。”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无尽的黑暗深处,语调平直得没有起伏。

“你上次喝醉,把『天河壁垒』劈开个缺口的事,本宫还没找你算账。若是这次防线有失,本宫唯你是问。”

“那次是意外,纯属意外……手滑了嘛。”

林涯毫无诚意地干笑两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酒葫芦对着沐玄律遥遥一敬。

“为了玄天界,干杯?”

沐玄律没有理会他的举动。她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滋啦——”

坚固无比的空间壁垒如同一张脆弱的薄纸,瞬间被撕裂开来。裂缝对面,不是黑暗,而是鸟语花香、灵气盎然的逍遥宫。

她一步跨出,雪白的身影瞬间没入裂缝之中。

夜色如墨,将逍遥宫连绵的飞檐吞没大半,只余下几点宫灯在风中摇曳。

沐玄律行走在回廊之上,玄黑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尘埃静伏如初,未受半点惊扰。

她周身原本萦绕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在跨过内苑界碑的瞬间,空气中凝结的微小冰晶无声崩解,衣角翻飞间已无半点冷气残留。

长廊尽头是沐玄珩的寝宫。

她本该直接掠过,脚步却在经过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时慢了下来,直至完全静止。

屋内没有任何灯火,沉寂得如同深渊。但对于她而言,木门与墙壁形同虚设。她的目光穿透阻隔,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沐玄珩睡得很沉,被褥有些凌乱地堆在腰侧。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放在枕边的右手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那是日间高强度淬体留下的痕迹。

沐玄律原本淡漠如冰雕的面容上,眉梢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扉之上,距离冰冷的木纹仅有毫厘之差,却又放下了手。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原本稳定得可以切开空间的右手开始剧烈颤抖,五指不受控制地向内扣紧,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无形的波纹。

她猛地抬起左手,死死按住右侧太阳穴,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原本平整如镜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出诡异的扭曲。

那双绿色的瞳孔中,瞳仁在急剧收缩与扩散间徘徊,仿佛是在和某个极为强大的存在对峙。

“闭嘴。”

她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寒意森然,似乎在和那个人对话。

压抑的喘息声持续了数息,随即戛然而止。

沐玄律松开按着额头的手,面部的线条重新变得冷硬而平整。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冷淡的勾了勾嘴唇。

“没有那个必要。”

她对着虚空低语,像是宣告胜利,又像是某种自我说服。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雪白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圆弧。

“叮铃——”

廊下的风铃被袖风带起,撞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脆响。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一声响动显得格外刺耳。

沐玄律刚刚迈出的右脚悬在了半空。

屋内的呼吸声似乎因为这声响动而乱了一拍,那是即将转醒的征兆。

她背对着房门,身形挺得笔直,悬在半空的脚迟迟没有落下,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

……

沐玄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仿佛躺在云端,身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四周不再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般的清冷,反而被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包裹。

那气息很香,像是盛开的桃花酿成了蜜,甜得腻人,直往鼻子里钻。

在这种甜腻的氛围中,有一双手抚上了他的脊背。

那双手并不冷,反而带着令人舒适的高温,掌心柔软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随后顺着肌肉的纹理缓缓下滑。

“唔……”

睡梦中的沐玄珩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鸣。

那双手没有像医师那样机械地按压穴位,反而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怜爱的抚摸。

指腹在酸痛的肌肉上打着圈,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中衣渗透进皮肤,将那些纠结在一起的酸楚一点点化开。

那种触感太过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手指偶尔会滑过他的侧腰,指尖轻轻勾勒着他肌肉的轮廓,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沐玄珩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

这么香……这么温柔……难道是……外婆?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一股更深的困意压了下去。那双手似乎带着魔力,每一次抚摸都在催促着他的意识下沉。

那双手从腰际向上,滑过背脊,最后停在他的后颈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但在那甜香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雪莲清香。

这缕冷香混杂在热气中,竟产生了一种令人迷醉的反差。

他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耳垂,湿润而温热。

紧接着,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个声音他并不熟悉,有些沙哑,像是含着一口蜜糖,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黏糊糊的尾音,带着满满的宠溺与渴望。

“嗯?”

但是那个声音只是轻哼了一声,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却又有着莫名的温柔。

“下不为例。”

那个尾音像是带着钩子,在他耳蜗里轻轻挠了一下,不过似乎并不是在和他说话。

沐玄珩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枕头,彻底失去了意识,嘴角还挂着一丝放松的笑意。

晨光穿过窗格的缝隙,在青石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上下浮动。

沐玄珩猛地坐起身,锦被顺着胸口滑落堆叠在腰间。他双臂向后张开,脊背挺直,指节扣紧再松开,脊椎骨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他低下头,反复抓握了几下双手。

昨夜那种深入骨髓与肌肉的极度酸软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肌肉深处涌动的热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充沛的精力。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顺势向着虚空挥出一拳。

“呼——”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短促的啸音,手臂伸展到极致时没有任何迟滞。

沐玄珩收回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后颈。

那一小块皮肤干燥温热,没有任何异样,但指腹触碰时,昨晚那股滑腻、滚烫的触感似乎再次从记忆中翻涌上来,连带着那一缕极淡的雪莲冷香。

“错觉么……”

他低声自语,松开手,转身走向洗漱台。

一刻钟后,沐玄珩走出寝殿。

灵华宫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环静垂。

门口原本常年散落的那些粉色花瓣此刻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那双随意乱踢的粉色绣鞋,也没有那阵伴随着嘲讽笑声的清脆铃音。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应该不是灵儿。”

沐玄珩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回廊,随后耸了耸肩,转身朝膳房的方向走去。

膳房内没有仆役,只有几个用来保温的阵法在静静运转。

长桌的一端摆满了各式早点,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上方盘旋。

紫纹灵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码在玉盘中,旁边是一整块烤得金黄流油的高阶妖兽肋排。

沐玄月端坐在主位左侧。

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宫装长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银色的短发垂在脸颊两侧,发梢向内微微卷曲。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与椅背保持着一指的距离,整个人静止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看见,这种极端的静止让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

在她的面前,一碗紫灵米粥静静放着。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勺柄架在碗沿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汤汁。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沐玄月的身体没有丝毫晃动,只有那双银色的瞳孔平滑地向左转动,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沐玄珩身上。

这一瞬间,她原本交叠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冷漠的银色瞳孔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早啊,月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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