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玄天界并非一直安稳。外域的虚空巨兽,其他界域的窥探者,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之所以这里能成为所谓的乐土,是因为有人在边境把血流干了。”

沐玄灵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被窗外的风吹散了一部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看着沐玄珩,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五位道君,包括你说名字不正经的欲染道君,这百年来一直镇守在玄天界的最边缘。”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折扇上。大拇指指腹沿着扇柄那细腻的纹路,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你知道『破军』这个称号吗?”

沐玄珩摇了摇头。

“那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我们。”沐玄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当时的破军道君,是玄天界的军神。他掌管破军大道,在逍遥宫的支持下,统帅大军纵横虚空,数千年未尝一败。因为他的强大,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全权负责边防。”

“那后来呢?”沐玄珩身体前倾,下意识地追问。

“死了。”

沐玄灵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顿。

“死在那场著名的『凛冬之战』里。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等到五位道君们赶到,他已经战死。”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入沐玄珩的眼中,没有任何回避,“那时候母亲还只是圣人境,并未登基,而且……她当时正怀着大姐。”

沐玄珩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怀着大姐……也就是一百五十年前。

“因为身孕,母亲的状态极差,对边防的感知出现了致命的疏漏。而外婆……”

说到这里,沐玄灵的嘴角向一边用力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表情。

“你知道的,在那位眼里,除了母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世间亿万生灵,不过是随时可以再造的尘埃。”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握着扇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甚至陷入了扇柄包裹的鲛皮之中。

“外婆因为母亲孕吐不适,觉得那些求援的信息太过吵闹,随手封闭了整个道祖宫的对外感知。这也是破军道君当年根本无法联系上母亲的原因,虽然母亲无法赶到,但是只要外婆出手,一切都会解决。外婆知晓一切,但是她什么都不在意,当然也没有出手。”

沐玄灵转过头,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低沉:

“等母亲生产结束,恢复感知时,破军道君已经战死。他为了守住防线,燃尽了最后一滴本源,自爆大道,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当然,最后防线还是守住了,五位道君带着自己的精锐赶到。当年的事情太过蹊跷,没人知道是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杀死玄天界的军神。”

膳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

沐玄珩的手指死死扣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记忆中威严完美、仿佛天道化身的母亲,背后竟然背负着这样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血债。

“后来呢?”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干涩。

“后来……母亲突破道君,登基女帝。”

沐玄灵转过身,“刷”地一声重新打开折扇,对着自己用力扇动,似乎想用这阵风吹散室内的压抑。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破军道君举办国葬。”

“在葬礼上,当着万宗修士的面,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母亲,摘下了发髻上的凤冠,低下了头。她宣读了罪己诏,每一个字都刻在玄天界的法则之上,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害死了功臣。”

“不仅如此……母亲甚至逼迫外婆出席。虽然外婆本人并未亲临,但那高悬于九天的神念依旧降下,当着众生的面表达了歉意。”

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窗框,发出笃笃的声响。

“能让那位俯视万物的存在低头……这也是母亲被称为“冰清”女帝的原因之一。”

沐玄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重新换上了那副傲娇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沉重只是错觉。

“所以啊,现在的五位道君,虽然私底下有些怪癖,但在大是大非上,都是值得尊敬的前辈。”

她迈步走回桌边,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抛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两下。

“话说远了,至于那个欲染道君为什么没去挑战外婆……”

沐玄灵看着沐玄珩,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眉头皱在一起,嘴角抽搐,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不仅仅是因为她没发疯……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顿了顿,咽下口中的葡萄,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合欢宗的妖女,和母亲……是闺蜜。”

“啪嗒。”

沐玄珩刚刚端起想要润润嗓子的茶杯直接脱手,掉在了桌面上。茶杯滚了两圈,清澈的茶水泼洒出来,迅速浸湿了他云锦长袍的袖口。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谁?”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欲染道君,苏媚情。”

沐玄灵极其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

“和那个整天冷着脸、连笑一下都吝啬的母亲……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也无法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

......

沐玄珩端起茶杯,杯中的残茶已经凉透,但他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冲淡了那句“闺蜜”带来的荒谬感。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了橘红色,光线透过窗棂斜射进来,在紫檀木桌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他放下茶杯,指腹在温润的瓷面上来回摩挲,直到指尖传来微热的摩擦感。

“最后一个问题。”沐玄珩抬起眼皮,看着正在与最后一颗葡萄较劲的沐玄灵,“破军道君既然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我……以后有机会去祭拜他吗?”

沐玄灵两根手指捏着葡萄皮,指尖轻轻一弹,紫色的果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桌角的玉盘中。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没有的汁水。

“祭拜破军?”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当然可以。他的衣冠冢就在后山禁地的英灵园里,那里也是除了道祖宫外,整个逍遥宫看守最严密的地方。”

她停下擦手的动作,将锦帕随意地丢在桌上,转过头看着沐玄珩,下巴微微扬起。

“不过嘛,看守英灵园的是两尊上古镇墓兽。虽然它们不会真的伤人,但脾气可不太好。等你什么时候能接下它们三招而不被拍飞出后山,自然就能进去了。”

沐玄珩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现在的实力,别说三招,恐怕连镇墓兽的一声吼都扛不住。

既然话题已经打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桌沿的雕花,声音放低了些,视线有些游移,不敢直视沐玄灵的眼睛。

“还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从未听过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既然我有母亲,那父亲是谁?他还活着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沐玄灵刚刚伸向果盘的手僵在半空。她保持着那个动作停滞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收回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至于父亲……”

她侧过头,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在沐玄珩脸上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露出一个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随后,她摊开双手,肩膀夸张地耸起,满头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顺着肩头滑落。

“别看我,本宫主也不知道。”

见沐玄珩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沐玄灵双手一撑,从桌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赤裸的脚掌踩在紫檀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她背着手,一步步凑到沐玄珩面前,直到两人的鼻尖只相距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可是沐家的最高机密。”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语调却在那几个字上欢快地跳跃着。

“你可以去问大姐,毕竟她比我早出生四十年,还是刑罚掌控者,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玄律天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恶劣。

“或者……你可以直接去问母亲。只要你不怕被她冻成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然后挂在玄律天殿最高的旗杆上当装饰品。”

一股寒意顺着沐玄珩的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个连笑容都欠奉、眼神能冻死人的母亲?或者那个整天面无表情、只会用神念传音的姐姐?去问她们关于父亲的事?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他缩了缩脖子,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哈欠——”

一股浓重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眼皮像是坠了千斤重的铅块,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太过漫长,从演武殿那生死一线的挥剑,到膳房里这一连串颠覆认知的信息轰炸,地仙境的肉身和神魂终于发出了抗议。

沐玄珩的身子晃了晃,脊背瘫软下去,整个人陷进了椅背里。

“行了,看你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

沐玄灵嫌弃地撇了撇嘴,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她手腕一翻,掌心中凭空多了一枚粉色的晶石。

那晶石只有拇指大小,却被打磨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头形状,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拿着。”

她手腕轻抖,晶石划过空气,准确地落在沐玄珩怀里。

“这是传音石,本宫主特制的,只有你能用。若是洗澡的时候滑倒了,或者晚上睡觉做噩梦吓哭了,记得输入灵力喊救命。虽然我也未必会来救你就是了。”

沐玄珩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晶石。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那是还残留着的沐玄灵的体温。

他看着那只粉色的狐狸头,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走了。”

沐玄灵转过身,粉色的裙摆在空中旋出一个圆弧。

她没有走门,而是直接走向露台,脚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跃入了翻涌的云海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音在空气中回荡。

直到那铃声彻底消失,沐玄珩才撑着膝盖,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寝宫。

简单的洗漱并没有缓解他的疲惫,巨大的万年温玉床散发着柔和的暖光,他甚至没力气去解开浴袍的系带,只是踢掉了拖鞋,便直挺挺地倒了上去。

柔软的锦被包裹住身体,熟悉的熏香气息钻入鼻腔。意识迅速下沉,坠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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