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沐玄珩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眉心处用力按揉了几下,似乎想将那些关于“虚假天道”与“残酷筛选”的庞大信息暂时按回脑海深处。

这些宏大的布局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就像是隔着云端看山,虽然壮观,却缺乏实感。

他放下手,视线落在沐玄灵手中那柄有一搭没一搭晃动着的凤羽扇上,扇翎流转出的粉色光晕映在他的瞳孔里。

“灵儿,母亲……到底有多强?”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放轻了些,“我在昏睡前,只记得外面的人都尊称她为『冰清女帝』,坊间的话本、戏文把她传得神乎其神。还有……外婆。”

“外婆”这两个字刚一出口,沐玄珩便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沉入识海,试图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那个模糊的身影。

记忆的最深处,似乎有一团温暖却又刺目的白光,那是他沉睡前最后的、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他想要努力看清那光晕中心的面容,想要看清那双眼睛……

这念头刚一升起,脑海深处便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

“嘶——”

沐玄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牙关瞬间咬紧,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没有任何血色,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死死按住两侧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停!”

一声娇喝在耳边炸响,带着明显的颤音。

空气中残留下一道粉色的残影,原本还在桌边把玩葡萄的沐玄灵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了他面前。

一颗刚剥了一半皮、露出晶莹果肉的葡萄从她指尖滑落,咕噜噜滚到了地毯上,留下一小滩湿痕。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把捂住了沐玄珩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让沐玄珩无法呼吸。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傲娇的小脸此刻写满了惊恐,那双银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沐玄珩,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找死啊!”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沐玄珩的鼻尖上,“别去想那个……那位存在的真容!你现在才地仙境,那是不可直视、不可名状的大道源头!你想把自己的脑子烧成傻子吗?”

沐玄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焦距慢慢恢复。

感受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肌肉也不再紧绷,沐玄灵才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

她后退了两步,有些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的……”

她嘟囔了一句,转身退回到桌案旁。

这次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地坐在桌沿晃腿,而是规规矩矩地靠着桌子站好,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绘着星图的天花板,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关于那位……也就是外婆,她对我们极好,但是除了母亲外,我们的修为都太低了,和她相处甚至会伤害到我们。除了她主动见你,平时你在心里连念叨都要少念叨。老太……咳,那位虽然疼你,但她的生命层次太高,你这小身板承受不住她的关注。”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有些烦躁地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两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试图让脸颊上的热度退去。

“至于母亲……”

沐玄灵清了清嗓子,神色稍微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傲然。她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母亲名讳沐玄律,号两仪道祖,执掌两仪大道。如今她是沐家明面上的家主,也是这逍遥宫的主人。”她顿了顿,提到母亲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些,“你听到的那些传闻倒也不假,母亲励精图治,对平民确实宽厚,对那些不听话的宗门也确实手段强硬。”

“但是——”

沐玄灵话锋突然一转,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若单论个人战力,母亲虽然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道君,但也并非举世无敌。”

她将折扇随手扔在桌上,伸出右手,开始一根根地扳着手指头数起来,语气如数家珍:

“在这玄天界,还有五个人与母亲在伯仲之间,甚至在杀伐之道上可能还略胜母亲一筹。”

“乾坤道门的『老好人』乾坤道祖,星河剑派那个『剑痴』星河道君,潜渊宫那个『闷葫芦』潜渊道君,还有无极皇朝那个『万世帝王』无极道君……”

数到第四个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有些古怪地在沐玄珩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甚至翻了个不太优雅的白眼,才慢吞吞地竖起第五根手指:

“以及合欢宗那位……”她含糊地带过了名号,只是哼了一声,“……那个狐狸精。”

“这些人,估计等母亲从边境回来,都会被召集过来开会。到时候你就能见到活人了。”

沐玄灵说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听得一愣一愣的沐玄珩,下巴微微一扬:“怎么?吓到了?原来平日里威严满满的母亲,在外面还有这么多势均力敌的对手?”

沐玄珩皱起眉头,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些木纹在他指尖下呈现出某种复杂的流动感。

“既然大家实力差不多,为什么母亲能压制万宗,被称为女帝?”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纯粹的困惑。

“笨!”

沐玄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

她再次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指了指头顶绘满星辰的天花板,动作幅度大得带动了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母亲能镇压万宗,让他们乖乖听话,甚至制定规则,靠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拳头。更多的是因为……那群老家伙都怕上面那位。”

“外婆?”沐玄珩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某种物理上的压迫感。

“正是。”

听到这声小心翼翼的询问,沐玄灵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彩,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她双手一撑桌面,轻盈地跳回地面,赤裸的脚掌落地无声。

接着,她手腕一抖,“刷”地一声展开折扇,像说书先生惊堂木拍案一般,用扇柄在掌心重重一敲。

“据说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那四位道君——也就是除了合欢宗的那个狐狸精欲染道君之外的那四个老家伙,觉得大家都是道君,凭什么要听逍遥宫的号令?于是他们联手,气势汹汹地杀到逍遥宫门口,想要找外婆讨教讨教。”

沐玄灵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嗤笑,用扇柄抵住嘴唇,肩膀随着笑声微微颤抖。

“结果呢?他们连逍遥宫的大门都没进去。”

她侧过身,右手在空中虚抓一把,然后做了一个随意的抛投动作,就像是把一张废纸团扔进纸篓里那样轻松写意。

“外婆当时就在道祖宫里,甚至都没露面,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那四个威震玄天界的道君,就像是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石子一样,当着万宗修士的面,直接倒飞了回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听说无极道君被扔回无极皇朝的时候,正赶上早朝,他整个人像流星一样砸穿了大殿穹顶,把那把价值不菲的龙椅砸了个稀巴烂,半个皇宫都塌了;那个剑痴星河道君更惨,直接被挂在了他们宗门最高的悟剑峰顶那棵歪脖子松树上,头朝下脚朝上,挂了整整三天没下来,据说是在思考人生。”

沐玄灵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脚踝上的铃铛随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响个不停。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质疑道祖宫的权威。外婆的实力对于母亲他们来说,就像是皓月与萤火。只要外婆还在一天,这玄天界……就是咱们沐家的一言堂。”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沐玄珩,下巴昂得高高的,脖颈处优美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沐玄珩摩挲着下巴,脑海中自动补全了那四个倒霉蛋被扔飞的画面,嘴角也不禁抽搐了一下。

乾坤、星河、潜渊、无极……这几个名字瞬间从高不可攀的神坛上跌落下来,变得有些滑稽。

唯独最后一个。

“欲染道君……”

他低声咂摸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视线重新聚焦在沐玄灵身上。

“这个听起来……不太像是正经路数的道君吧?合欢宗的宗主?”沐玄珩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好奇地问道,“而且听你的意思,当年那场『挑战外婆』的闹剧,只有她没去?是因为实力太弱不敢去,还是别的原因?”

沐玄灵手中摇晃的折扇猛地停住了。

原本还在轻轻晃动的裙摆也静止下来。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垂下拿着折扇的手,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收起你那轻浮的表情。”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折扇并不轻柔地敲在了沐玄珩的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让沐玄珩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虽然那几个老家伙在外婆面前是不堪一击的笑话,但对于整个玄天界而言,他们是真正的守护神。”

沐玄灵没有再看沐玄珩,而是转过身,赤足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翻涌不息的云海,云海尽头,隐约可见几颗巨大的星辰悬浮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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