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篝火夜话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众人疲惫的脸上跳跃。

秘境夜晚特有的湿冷被这团温暖驱散了些许,但更深沉的寒意仿佛蛰伏在周围的黑暗里,随时可能再次袭来。

陈芸肩上的伤口已被罗若重新处理妥当,敷上了水脉特制的清凉药膏,疼痛大减,只是失血过多加上真气损耗,脸色依旧苍白,裹着张坚递过来的厚实披风,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闭目养神。

张坚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如同一尊沉默的护法石像,警惕的目光不时扫向营地外围的黑暗。

林远盘膝坐在火堆另一侧,由赵柯协助运转真气,调理被粉红怪树邪力侵蚀后混乱虚浮的真气。

他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眉宇间那股飘逸灵动之气黯淡了不少,显然此番受创不轻。

韩方则在一旁无聊地拨弄着火堆,添着枯枝,目光偶尔瞟向龙啸膝上那柄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梦幻的粉色仙剑,眼中满是好奇与羡慕,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龙吟挨着龙啸坐下,递过一个水囊和几块干粮:“二哥,吃点东西。你刚才……消耗肯定很大。”他声音压低,带着关切。

龙啸接过,道了声谢,慢慢咀嚼着干硬的口粮。

甘冽的清水入喉,稍稍冲淡了口腔里的血腥味和残留的甜腻错觉。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仙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镡处那朵雕工精致、仿佛随时会吐露芬芳的绯红鲜花。

“龙师兄,”罗若轻柔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处理完陈芸的伤势,洗净了手,此刻正坐在龙啸对面稍侧的位置,火光将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柄剑……可有名讳?方才情况紧急,未来得及细看。”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的确,这柄剑形制奇特,灵韵盎然,绝非无名之物。

龙啸摇了摇头,将仙剑平托于掌心,让火光能更清楚地映照剑身:“未曾发现铭文。拔出时,只觉剑身微震,似有灵性,却无名称显现。”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握剑之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草木生机极为精纯浩大,与我的雷霆真气属性迥异,却并无强烈排斥。”

“木属生机,本就中正平和,滋养万物。”赵柯调息完毕,睁开眼,沉声道,“雷霆虽烈,亦是天地正气所钟,毁灭中蕴育新生。二者未必不能共存。只是……”他看向龙啸,语气带着提醒,“龙师弟,灵宝认主,往往需以自身真气乃至精血长时间温养祭炼,方能如臂使指。你与它属性终究不同,日后祭炼时需格外小心,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反噬。”

“多谢赵师兄提点。”龙啸点头记下。

“说起来,”韩方终于忍不住插嘴,眼睛发亮,“龙师弟,你最后到底是怎么摆平那棵邪树的?还有那些水魅,怎么突然就自己散了?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不仅是他,张坚、罗若,甚至闭目调息的林远,都悄然竖起了耳朵。

龙啸早已想好说辞,神色平静地重复了之前的解释:“当时被水魅围困,情势危急,我只知全力催动惊雷真气护体,拳抵树干,也是殊死一搏。或许……是我真气中蕴含的雷霆破邪之力,恰好击中了那妖树某种维持其存在的核心节点?至于水魅溃散,应是妖树力量源头被破,它们失去了支撑的缘故。”他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后怕,表现得恰如其分。

这个解释依旧笼统,但结合当时龙啸确实被水魅淹没、随后怪树枯萎、水魅消散的连贯景象,似乎也唯有这个“误打误撞、属性克制”的理由最为合理。

毕竟,一个问道境中阶弟子,若说掌握了什么高深法门或拥有特殊能力摧毁了那明显品阶极高的邪物,反而更令人难以置信。

韩方挠挠头,虽然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但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只得咂咂嘴:“啧啧,龙师弟你这运气……真是没话说!大难不死,还得了这么一柄好剑!回头可得请客!”

龙啸笑了笑,没接话。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一直沉默的林远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

他看向龙啸,带着感激与感慨,“今日若无龙师弟当机立断,冒险破局,我等皆危矣。林某……欠师弟一条命。”

“林师兄言重了,同门互助,分内之事。”龙啸拱手道。

气氛在篝火的温暖和劫后余生的松弛中,渐渐变得缓和。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得以稍弛,连日来的生死搏杀、勾心斗角带来的疲惫感,开始悄然蔓延。

张坚看了看依偎着岩石、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的陈芸,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低声道:“芸妹睡着了。”他小心地将披风又往上拉了拉,动作轻柔得与他壮实的身形有些不相称。

罗若见状,唇角微弯,轻声道:“张师兄对陈师姐真好。”

张坚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应该的,应该的。”他顿了顿,看向龙啸和罗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罗师妹,今日……多谢你仗义执言。白一然那小子……”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愤懑未消。

“白师兄行事,自有他的道理。”罗若语气平静,但眸光微冷,“只是手段太过激进,失了同门之谊。回去后,我自会禀明师尊。至于陈师姐的伤,以及今日种种,各脉师长自有公断。”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苍衍七脉,关系错综复杂,今日秘境中的冲突,出去后必然还有一番计较。

龙啸默默听着,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大哥龙行……依旧下落不明。

他望向秘境更深沉的黑暗,那里仿佛潜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危险。

大哥,你到底在哪里?

是遇到了无法抗拒的险阻,还是……选择了别的道路?

“龙师弟是在担心龙行师兄?”赵柯察言观色,开口道。

龙啸点头,眉头微蹙:“大哥修为剑术皆不俗,按理不应迟迟未至核心区域,甚至……未曾露面。”他看向林远,“林师兄,你们风脉擅长探查,一路行来,可曾发现金脉弟子,尤其是我大哥的踪迹?”

林远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我与龙吟师弟一路,多是避实就虚,探寻资源为主,遭遇过他脉弟子几次,但都是遭遇战或远远避开,并未特意追踪。金脉弟子……除了之前远远见过辛戈师兄的剑光,再就是今日的白一然。龙行师兄……未曾遇见。”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秘境广大,传送落点随机,或许龙行师兄被传送到更偏远之地,又或者……他另有际遇,并未朝着核心灵宝而来。”

这个可能性龙啸也想过。

以大哥的性格,未必会热衷于争夺这万众瞩目的灵宝,或许他更倾向于寻找适合自己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机缘。

只是,心中那份不安,始终难以完全驱散。

“吉人自有天相。”罗若轻声安慰,“龙行师兄天资卓绝,行事沉稳,定能逢凶化吉。待出了秘境,自然知晓。”

龙啸点点头,不再多言,将担忧压回心底。眼下,需先确保自己这些人平安离开。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似乎被无边的黑暗挤压得越发微弱。

秘境中的虫鸣兽吼也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声音都能吞噬的寂静。

“轮流守夜吧。”赵柯提议,“我守第一班,韩师弟第二班,龙师弟第三班,张师弟、罗师妹最后,如何?林师兄和陈师姐有伤,便好好休息。”

众人无异议。经历了白日连番恶战,守夜的人选自然以状态相对完好的几人为主。

安排妥当后,除了值守的赵柯,其余人纷纷在篝火旁寻了相对舒适的位置,或打坐调息,或和衣躺下,抓紧时间恢复。

龙啸将粉色仙剑小心地横放于膝前,也闭目运转起《惊雷引气诀》。

丹田内,真气比以往更加活泼凝练,经过白日与怪树那番凶险的“交融”与淬炼,虽然消耗巨大,但恢复后似乎质与量都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升。

那丝丝缕缕回流精纯生命元力的感觉,依旧残留在感知深处,玄妙难言。

他分出一缕心神,悄然探向膝上的仙剑。真气触碰到剑身,却是泥牛入海,无甚反应。

果然是要长期以真气祭养么?

思绪纷杂中,时间悄然流逝。

轮到龙啸值守时,已是后半夜。

篝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秘境中的黑暗浓稠如墨,仅有极远处不知名的矿物或植物散发着幽幽的磷光,更添诡秘。

他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到营地边缘,代替了正在警惕观察四周的韩方。

“龙师弟,小心些,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在西边林子那里,很轻微,可能是夜间活动的妖兽,但也说不准。”韩方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打了个哈欠,回到火堆旁躺下了。

龙啸点点头,将感知扩散开来。

《惊雷引气诀》修炼出的神识虽不算强大,但经过多次“交融”淬炼后,异常凝练敏锐。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风吹草动,尽收心底。

除了夜风拂过岩壁和稀疏灌木的沙沙声,以及极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并无异常。

他静静站立,目光投向黑暗深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柄粉色仙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更加集中。

忽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龙啸心中一凛,瞬间转身,剑尖微抬,体内真气已然流转。

却见是罗若。

她不知何时已醒,或许根本未曾深眠,身上披着那件水蓝色的外衫,青丝略显凌乱地披在肩头,在微弱的烬火余光中,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以及……某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

“罗师妹?”龙啸收起戒备,有些意外,“时辰还早,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罗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无尽的黑暗。沉默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夜色的凉意:“睡不着。心里……有些乱。”

龙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

“今天……谢谢龙师兄。”罗若忽然转过头,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直视着龙啸,“不只是为陈师姐,也为……很多。”

龙啸微微摇头:“罗师妹不必客气。同门互助,理所应当。”

“不一样的。”罗若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我知道白一然当时的话,还有田师兄的心思,给龙师兄带来了很大压力。我……我和张师兄站出来,其实也是应该的。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我没想到,龙师兄你当时……会那样做。”

“那样做?”龙啸不解。

罗若的脸颊似乎微微红了一下,好在夜色深沉,看不真切。

她移开目光,声音几不可闻:“就是……那样站出来,去……破局。”她没有提龙啸被水魅淹没时的惊险,也没有提那尴尬的瞬间,但话语里的担忧与后怕,却清晰可感。

龙啸心中微动,想起她当时泪流满面、近乎疯狂地挥剑砍杀水魅的模样。那份不顾一切的急切,似乎超出了寻常同门之谊。

“罗师妹当时……也很勇敢。”他斟酌着词句。

罗若笑了笑,笑容有些淡,有些涩:“我其实……很害怕。我的修为虽然比龙师兄你高,但看着你被那些东西吞没,我觉得……天都要塌了。”她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连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当时情况太危险了,大家都是同门,我当然担心……”

解释显得有些苍白,气氛一时微妙。

“我知道。”龙啸接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都过去了。我们都会平安出去。”

“嗯。”罗若轻轻应了一声,重新看向黑暗,似乎平静了些许。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低声问道:“龙师兄,出去以后……你打算怎么跟师长们说?关于这剑,还有……今天发生的事?”

这个问题很实际。灵宝归属,同门争斗,水魅邪树……桩桩件件,都需要交代。

“如实禀报。”龙啸道,“灵宝归属,自有师长与门规裁断。至于今日争斗,是非曲直,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掌门真人与诸位掌脉,会公正处理。”

“也是。”罗若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龙师兄,你……你觉得修道之路,最重要的是什么?”

龙啸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一思索,答道:“坚定本心,勇猛精进吧。”这是很标准的答案。

“本心……”罗若低声重复,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本心’,好像变得有些模糊了。看到好的东西会想要,看到不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在意的人遇到危险,会方寸大乱。”她的话像是在问龙啸,又像是在问自己,“这样……算不算道心不坚?”

龙啸看着她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迷茫的侧影,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这个平日里总是灵动活泼、聪慧通透的水脉天才少女,此刻却露出了不为人知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困惑与脆弱。

“喜怒哀乐,贪嗔痴念,本是人之常情,亦是修道途中必经之惑。”龙啸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关键或许不在于完全摒弃,而在于能否看清它们,驾驭它们,而不被其左右。罗师妹天资聪颖,心地纯善,只要时时自省,不忘初衷,道心自会愈发澄澈坚韧。”

罗若静静地听着,眸中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一些,泛起一丝清亮的光。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龙啸,这次的目光格外认真:“龙师兄,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像只修炼了不到一年的新弟子。你……好像懂得很多,也很……沉稳。”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师兄都要沉稳。”

龙啸心中苦笑。

他的“沉稳”,有多少是源于幼时在止剑村的艰辛磨砺,有多少是源于知晓自己并非亲子后的早熟,又有多少是源于与陆璃那段悖德关系带来的压力与隐秘?

这些,都无法宣之于口。

“或许……是经历使然。”他只能如此回答。

罗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立于夜色中,守着这方小小的营地,守着黑暗中摇曳的篝火余烬,也守着各自心中翻涌却未曾明言的思绪。

远处,秘境最深沉的黑暗里,仿佛有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存在,轻轻翻了个身,带来一阵无人察觉的、源自大地深处的细微震颤。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

但曙光,终将刺破这无边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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