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氏鞋业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林叔。
那天下午,全厂员工都被召集到大礼堂开会。王厂长陪着他走进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叔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大金链子,也不是五大三粗,甚至没有一点江湖气。
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甚至有点清瘦。穿一身米黄色的西装,头发修剪的很整齐,鬓角有些泛白,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如果不是包皮说那就是咱大老板,我肯定会以为他是某个大学里出来的教授。
他讲话的声音不大,内容也无非是鼓励大家好好干,工厂效益好不会亏待大家,要遵守规章注意安全之类的套话。
但奇怪的是,底下几百号人,包括平时最油滑的包皮都坐的端端正正,一副听的很认真的样子。
讲完话,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头对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燕姐低声说了句什么。
燕姐点点头,随即拿起麦克风:“张闯,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人群嗡嗡地散去,不少好奇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包皮捅了捅我的胳膊一脸羡慕,而老李则是给了我一个小心行事的眼神。
跟着王厂长走到礼堂边的小休息室,林叔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燕姐站在一旁。
看到我进来,林叔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
燕姐都还站着,我哪敢真坐,只挨着半边沙发沿,挺直了背。
“你叫张闯?”
“嗯。”我点点头,接着又连忙补充一句:“老板说得对,我叫张闯。”
“哈哈,不用紧张。”林叔笑着摆了摆手,拉家常一般,“在厂里还习惯吗?”
“习惯,很好,谢谢老板关心。”我忙不迭回答。
“听老王说,你干活踏实,不错。”林叔点点头,转向王厂长,“老王,这个人,我先借用了。厂里安保工作你让老李再安排一下。”
王厂长连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林总您尽管用。”
我听得云里雾里,借用?用什么?
林叔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会开车吗?”
我下意识点头:“会!”
但说完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不过……没证。”
“没事。”林叔摆摆手,把车钥匙抛给我,“走吧,送我一段。”
林叔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虎头奔,车漆光可鉴人,里面宽敞得一塌糊涂。我在家开过最好的车是五菱宏光,此刻握着方向盘,手心不免有点出汗。
副驾的林叔倒是稳如泰山,闭着眼睛老神在在的。
我尽量平稳地驶出厂区,按照他的指示把车开回镇上,进入一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住宅区,最后停在一栋带小院的三层别墅前。
“跟我进来。”林叔下车,理了理西装。
别墅里面的装修不像雅韵轩那么奢华,但给人感觉也很舒服。
客厅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都很体面。
见到林叔,纷纷笑着打招呼,有叫“林老板”的,也有叫“国栋兄”的。
寒暄过后,四人便在客厅中央的自动麻将桌旁坐了下来。我这才明白,这几人原来是约了牌局。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但我还算有眼力劲。
站在林叔侧后方给他们添茶倒水,林叔一摸烟我便主动帮他点上,烟灰缸快满了便轻手轻脚地倒掉。
听他们的语气今天算是老友局随便玩玩,但钞票在桌上流动的速度还是让我暗暗咋舌,往往一局下来便是鞋厂工人在流水线上站两三个月都挣不到的数字。
林叔手气一般,输多赢少,但他脸色始终平淡,看不出喜怒。
打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林叔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站起身对我道:“小闯,你替我打两圈。”
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林总,我、我不会这个。”
林叔笑的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江湖儿女,谁不会玩两手牌?没事,随便玩,输了算我的。”
我想说我不是江湖儿女,但看着他镜片后平静的目光,终究没敢说出口。
说真的,湘南人几乎个个都搓麻,我也不可能真的一点不会。
只不过从小到大,我看过太多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的例子,我爸更是因为开赌场被抓。
对这东西,我是从心底里抵触,甚至有点厌恶。
然而讽刺的是,自从我坐上牌桌手气便好得出奇,要什么来什么,连着自摸了好几把。
几圈之后,面前那叠属于林叔的钞票肉眼可见地厚了起来。
另外三人开始半开玩笑地抱怨:“林老板,你这小兄弟手太旺了!”,“不行不行,换人换人!”
林叔赢了也有点高兴,散局时随手从桌上那沓钱里抓起一把塞进我手里:“拿着,你的彩头。”
他这随手一抓怕是抓了有三四千块。我像被烫到似的推回去:“林总,这不行,这钱是您……”
“给你就拿着。”林叔眼皮一抬,“怎么,看不起我林国栋?”
这话太重,我压根不敢回,只好低头讪笑着接过钱,“不敢不敢……谢林总赏!”
“呵呵呵,开个玩笑,看把你吓得。”林叔这才拍拍我的肩膀,笑的很是爽朗。
牌局结束已是华灯初上。
林叔没让我走,带着我又去参加了一个饭局。
就在雅韵轩隔壁的一家很高档的大酒楼,包厢里人不多,但看起来都非富即贵。
林叔揽着我的肩膀,对众人笑着介绍:“这是我老家来的弟弟张闯,好小伙,跟我亲弟弟一样。”
众人纷纷投来友善的目光,举杯示意。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头砸得晕头转向,只能僵硬地笑着,在林叔的示意下笨拙地举杯回敬。
散场时林叔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我扶着他回了雅韵轩。
这个时间正是水汇最热闹的时候,西装革履的客人和穿着性感的女郎穿梭往来。
林叔走的踉踉跄跄,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
看场的小弟看到我们,立刻有两个穿黑衬衫的壮汉小跑着迎上来:“林叔,我们来……”
“去去去,”林叔赶苍蝇般挥开他们的手,顺便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塞进我怀里,“都滚远点……小闯,你,送我上、上顶楼。”
两个小弟对视一眼,没敢再上前,只是恭敬地退到一旁,目送我们走向专用电梯。
顶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像是踩着云朵。
灯光幽暗,空气里的香氛味道比楼下更加好闻。
一眼望过去,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对开的实木大门。
我扶着林叔走到门前,一阵隐约的声音就透过厚重的门板传了出来。
不是音乐,也不是电视声。
是……人声。
模糊的嬉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还有……一种被闷在什么后面、却又压抑不住的女人的呻吟,细细的,高高低低,还不止一个。
我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隔壁房间传来的……但这层楼好像就一间房,哪有什么隔壁?
林叔就站在我旁边,他肯定也听见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那点酒意都不知何时消散了,只剩一种隐约的笑意。
他下巴朝门的方向扬了扬,重复道:“开门。”
“嘀”一声轻响,锁开了。
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香水、汗液和某种腥膻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吞没。
眼前的景象,让我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包房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现场。
房间极大,挑空很高,巨大的水晶灯球散着迷离的光。
地毯上到处散落着空酒瓶、果盘、撕开的零食袋,还有……一些颜色鲜艳,布料却少得可怜的衣物。
还有人。很多人。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U型沙发。
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陷在沙发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酒,目光都带着一种淫猥的笑意,投向房间中央。
顺着他们的目光,我看到了燕姐。
她没穿白天那身藕荷色套裙,甚至没穿任何像样的衣服。
只有几缕黑色的碎纱勉强挂在身上,几乎什么也遮不住。
她躺在沙发前那张宽阔的玻璃茶几上,双腿分开,身下垫着不知谁的西装外套。
一个光头男人压在她身上,粗大的阳具在她体内进进出出。
而燕姐的脸上没有白天开会时的精明干练,也没有戏弄我时的游刃有余,只有一片被汗水浸透的空洞。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灯球,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有嘴唇随着男人的撞击无意识地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呻吟。
我的目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却撞上了更多。
沙发角落,另一个女人好像是雅韵轩的一个前台。她此刻穿着一身学生装,正跪在一个胖男人腿间,双马尾被对方抓在手里。
靠窗的地毯上,甚至还有两个女人一丝不挂地纠缠在一起,旁边围着两个男人在笑着指点。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胃里一阵翻搅。
忽然间我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在场中四处张望,发现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不过我虽然没看到夏芸,但在小吧台旁正被另一个男人灌酒的女孩却也是个熟面孔。
那女孩是我上个休息日陪夏芸在外面吃饭时认识的,夏芸介绍说是跟她同一个班组的姐妹,叫阿丽。
当时阿丽还冲我们笑了笑,是个很腼腆的姑娘。
然而此刻,阿丽那身粉色旗袍的领口已经被扯开了大半,男人粗糙的手正探进去。
她扭动着想躲,却被更紧地箍住,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流下。
“唔……王总,我真喝不下了……”我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音细弱,瞬间被房间里的喧嚣吞没。
不知何时,林叔已从我身边走过,平静地踏入这片狼藉与淫靡之中。
他甚至轻轻拍了拍那个光头男人的肩膀,男人回头看到林叔,咧嘴笑了笑,让开了位置。
随着男人的抽离,燕姐口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一道,或者是数道浓稠的白浆从她翕张的穴口缓缓滴落。
林叔在沙发主位坐下,立刻有人递上热毛巾和醒酒茶。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越过混乱的客厅,落在我身上。
我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金色的房卡,像一尊被骤然扔进沸水里的冰雕,血是凉的,汗却一层层地冒出来,浸透了身上的保安制服。
林叔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对我招了招。
那个动作很随意,就像下午在休息室让我坐下,就像让我帮他搓两圈麻将。
可这一次,我的脚却像灌了铅,钉在门口的地毯上,一寸也挪不动。
房间里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向我身上的保安制服投来好奇或玩味的目光。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便又被身边的温香软玉拉了回去。
燕姐也看到我了。
那道涣散的目光在扫过我时骤然凝滞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飞快地移开,却又在林叔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慢慢转回来。
她脸上的空洞里,渗进了一丝更深的麻木,身体反而不再紧绷,以一种近乎自弃的姿态,将自己更彻底地摊开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
林叔依旧在看着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在考验,又像是在欣赏我的挣扎。
冷汗,顺着我的脊椎,缓缓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