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孩踩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高跟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的红水桶随着步子哐当当响。

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沉默走了十来分钟,她忽然开口:“老乡,我叫夏芸。夏天的夏,芸豆的芸。你呢?”

“张闯。”我闷声答。

“张闯……”她念了一遍,侧过头看我,“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就不能笑一笑?你这样凶巴巴地跟在我后面,我还真有点怕的嘞。”

其实我并非性格天生如此,只是又不方便跟女孩解释,想了想,只说道:“……你要跟我一样,你也笑不出来。”

“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了?”她来了兴趣,放慢脚步跟我并排。

我还是沉默,任她怎么追问都不说话。可就在她撇撇嘴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又开口讲了起来。

或许真的是憋了太久,除了隐去我爸睡小媳妇的那一节外,我竟真的把最近这一个月发生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尽管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到底说完了。

“你们那个主管可真不是东西,臭不要脸,流氓!”

夏芸听完比我还激动,看她那个样子,我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好像莫名散了些。

“那你有什么打算,重新找个厂上班?”隔空骂了一会我的组长,她又转头问我。

“不然呢?”我反问道。

“进厂没出息的,”夏芸撇撇嘴,“东莞遍地黑厂,你小心又碰到那种事被开除。”

我定定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下:“被开除也比做鸡强。”

“啊~~你要死啊!都说了是服务员,服、务、员!不是小姐!!!”

夏芸暴走上来打我,我就咧着嘴任她打,反正不疼不痒。

不知不觉走到一栋老旧的单元楼下。

夏芸停下脚步,看了看我手里寒酸的水桶,又看了看我,数度犹豫后还是开口道:“那个……张闯,你要不……先住我那儿?”

我吃了一惊,抬眼盯她。

她像是被我盯炸了毛,连忙道:“你别乱想!再说一遍,我不是做那个的!只是刚好合租的姐妹前几天搬走空一间房,我看你可怜,想帮帮你而已!”

顿了顿,又接着补充:“不是白帮啊,等你找到工作要跟我分摊房租的,算是合租。另外我警告你,我有男朋友的,你可别动歪心思,不然他一定不放过你!”

我第一反应是碰上骗子了。以前就听人说南方骗子多,专坑刚来的愣头青。

可转念一想,我全身上下也就二佰块,值当她骗我什么?

正在我摇摆不定的时候,夏芸又扭捏了下,才继续开口:“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住我家可以,但要是刚才那个人来家里堵我,你得帮我赶走他,不能怂!”

嚯,我说她怎么这么大方,原来在这等着呢。

我想了下,有些疑惑道:“刚才那人还知道你家地址?”

“被跟踪了呀!”夏芸小嘴一瘪。

“所以你小姐妹搬走也是这个原因?”

“嗯……算是吧……”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他不管你?”

“他、他不常来的……哎呀你怎么那么婆妈,查户口的吗?到底住不住,不会是怕了吧!”

“我怕个锤子,头前带路。”

“你答应了?”

“嗯。”我点点头。

看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又忍不住疑惑道:“你这么信我,难道不怕我也是坏人?”

夏芸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出嗒嗒的脆响:“不会的,我妈教过我看相。你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又有点耐看,不是坏人。”

“呵呵,闭嘴吧你。”

“你不信?我妈是村里的神婆,看的可准。”

“信。但要是你说话之前能刷刷牙就更好了。”

“好啊你,又骂我!”

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时亮时灭。夏芸住在四楼,一套很小的两室一厅。

说是两室,其实就是把小阳台延进来占了一部分客厅的面积做成次卧。

套内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三十平,布置的却很温馨整洁。

两间卧室紧挨着,都朝南向。

刚打开门,她便把小包往旧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就往卫生间走:“累死了,我先洗个澡,你自己收拾床铺!”

我把桶提进空着的次卧。房间不大,靠墙一张铁架床,床上堆着些纸箱杂物。

我简单归置了一下,想腾个地方放席子。挪动一个纸箱时,一个硬皮笔记本掉了下来。

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的字写的密密麻麻,有的页面抄着歌词,字迹工整,还用水彩笔描了花边。更多的却是些短句摘抄:

“我知道你站在我背后,安静地站在背后,点燃了一整个重楼。”

“你笑一次,我就可以高兴好几天;可看你哭一次,我就难过了好几年。”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站在凤凰花的中央,却没人跟我说生日快乐。”

想不到性格泼辣的夏芸私下里居然喜欢这种调调。我忍不住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偷看别人写的东西不地道,赶紧合上本子,塞回纸箱最底下。

走出卧室,夏芸已经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小吊带和短裤,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好像没穿内衣,吊带下波涛汹涌的前胸隐约可见两点凸起。我愣了愣,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也有点烧。

看见我微窘的模样,夏芸嘴角偷偷弯了一下,马上又板起脸:“看什么看!快去洗洗。”

说着,从旁边柜子里扯出一条蓝色的浴巾扔过来,“用这个吧,我男朋友的,你凑合一下。”

“不用。”

我拿着那条浴巾,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失落,像是某种隐秘的期望落了空。怔了片刻,我将浴巾放回沙发上,从桶里拿出自己的旧毛巾。

卫生间很小,却没有一丝异味,而是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一根铁丝从门框上方斜斜拉向防盗窗,上面挂着夏芸换洗下来的贴身衣物。

我一进门,鼻尖就差点蹭到一条黑色半透明的尼龙长袜。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叫黑丝。本来是发明给男人穿的东西,结果女人穿上男人受不了。

或许是身高差距的缘故,这些衣物的高度并不会对夏芸造成任何困扰,但我却不得不侧身弯腰,才勉强从这片柔软的“雷区”挤过去。

回头望向那片带着蕾丝花边的小衣裤,我忽然莫名感觉身体有些燥热,连忙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

端着盆出来的时候,夏芸正翘着腿窝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嗑着瓜子。

柔和的灯光下,她翘起的脚丫白皙圆润,脚指甲涂成淡淡的粉色,像是半透明的小贝壳。我愣了下,第一次觉得女孩子的脚也可以这么好看。

听见动静,夏芸扭头看见我,立马“呀”了一声,用手捂住眼睛:“你干嘛不穿衣服!”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裤衩,有些纳闷:“男人夏天不穿上衣很正常吧。”

“可是你现在是跟女孩子合租哎,注意点好不好?”

看着她微红的脸蛋,我忽然心里一热,大着胆子调笑道:“你不是也挺大方吗?我总不能太小气。”

“谁、谁大方了!这么爱看,回家看你妈去!”

意识到我在说什么,她连忙把胳膊夹紧挡住前胸。

只是她嘴上虽然骂的凶,手指却悄悄张开一条缝,眼睛在指头后面滴溜溜转,嘴里还“啧啧”两声,“……不过有一说一,你腹肌还真的挺好看。”

“呃……”

我摸摸肚子,忽然感到面皮有些发热,只好干笑两声,转身进了卧室。

刚把湿毛巾搭在床头,夏芸就跟了进来。她看了看光秃秃的凉席,问:“你枕头呢?”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忘拿了。”

“哦。”

她转身出去,片刻后又抱着个碎花枕头回来,“先用这个吧,我那有多的。”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帮我带上门,临走前扭头冲我笑了下:“晚安。”

“晚……安。”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我还是学着她的样子回道。

碎花枕头上有股不同于洗发水的淡香,塞满绿豆的的枕头瓤,一翻身就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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