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度日

以前跟雅韵轩那帮混混闲聊的时候,有人说自己进看守所就像回家一样。

但真正体验过之后我只想说:放他妈的狗屁。

在这里也劝各位千万不要违法犯罪。

人最宝贵的就是自由。

进来前个个都牛气哄哄,一旦进来,没一个人不后悔的。

头天夜里睡觉的时候我才知道看守所监仓里的灯是彻夜不关的。

值班的两人一组,每组两小时,就在监仓里面对面的来回走,看到有人蒙住脸或者打呼噜都会上去把他推醒。

我一开始根本睡不着,又不想影响别人,就只能侧躺着数铺板上的霉点。

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着,没睡一会就被拍巴掌的声音叫醒,一看挂钟,才早上六点。

就这我还是得了照顾的。

一般新人进来都是睡靠厕所的铺位。

监仓里的厕所是半开放式,连个门也没有。

三十几个大男人天天用,那味道可想而知。

我甚至见过有新人进来第一晚忍不住爬起来吐了好几回。

起床第一件事是叠被子。

也是两人一组,跟部队里一样要叠成豆腐块的形状。

叠好被子要排队答到,再之后就是去放风场排队洗漱,排队打饭。

早餐一人三个馒头配一勺稀饭,午餐和晚餐则永远是夹生米饭配白水煮菜。

白水煮白萝卜、白水煮红萝卜、白水煮土豆……

这两年我大鱼大肉惯了,这种没油水的东西吃再多也不顶用。

进去的第一个礼拜,我最深的感受就是饿,从早到晚都饿。

鸡蛋和肉菜一周一次,榨菜和方便面在这里都成了无上的美味。

但一般人是吃不到的,只有那些家属给账上充了钱的可以自己买。

甚至那些特别有钱的,每天吃的都跟外面差不多。

我压根儿没去开账,自然就没得买。疤脸儿也没钱,但他作为仓头有下面人的“孝敬”。他还想再拿来“孝敬”我,不过我没要。

上午九到十一点和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坐板时间。

全监仓的人分两列在铺板上坐好,挨个背诵监规。

背完的人可以看书聊天,但这种盘腿的姿势坐不到一会儿就会腿脚发麻,两小时下来脚踝都会被磨破出血。

而且不管多难受都不准把腿打开,否则会被点名处罚。

不下雨的时候早晚还要去放风仓操练。

所有人都被赶进一个狭窄的天井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和电网。

一群人排成三列,由疤脸儿领操。

先报数,再向左向右向后转,然后原地跑步,边跑边喊口号:

“看守所,教育我,改思想,重做人!”

“抬起头,挺起胸,摆平手,抬高腿!”

“出大力,流大汗,不出力,没汗流!”

操练完会有半小时休息时间。

大家在有限的空间里转圈、压腿、聊天。

我通常靠着墙角,一个人抽着疤脸儿给我的烟,盯着头顶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

每晚七点,监室里会准时响起新闻联播的旋律。

所有人必须端端正正坐好,盯着墙上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新闻里歌舞升平国泰民安,而我们这些被锁在铁窗里的人只能像牲口一样默默看着,不能移开视线,甚至都不能闭眼。

日复一日的就是这些毫无新意的流程。磨掉人的时间,也磨掉人的尊严。

我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按规定家属不能探视。

就算能,我估计夏芸也不会来。

川字纹警官倒是来提审了我两次,顺便问我要不要请律师,都被我摇头拒绝了。

我相信燕姐正在外面想办法。如果她能捞我,我不需要律师;而如果她没办法,那律师也救不了我。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就在被提审后的第二天,上午的坐板刚结束,管教忽然在铁门外喊:“0728!律见!”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叫我。可我明明没有……

难道是燕姐安排的?

心跳忽然加快。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伸到铁门小窗前让管教上手铐,然后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律见室。

这是一间狭小的独立房间,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有机玻璃,玻璃下方有通话孔。

管教把我推进去,丢下一句“时间二十分钟,不准传递物品”便关上了门。

我低声道谢,刚一转身,看清来人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夏芸?!

怎么会是……她?

我一时间几乎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念她而出现了幻觉,但揉了揉眼睛,她还是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两周未见,她瘦了不少,下巴变得尖削,乌黑的秀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的眉眼。

黑色套裙剪裁得体,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气质还真有点像是个律师。

只是那张脸太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在会见台前坐下,我隔着厚重的钢化玻璃看着对面的夏芸,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穿着那身带着酸臭味的黄色囚服,胡茬冒了一脸,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而她,精致、冷静、美丽,与这个阴暗逼仄的小房间格格不入。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感到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道玻璃,还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芸……夏芸,你怎么……”

“我现在是你的代理律师。”她打断我,视线在我下颌的胡茬和散发着酸味的囚服上扫过,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却最终渐渐归于平静的疏离,“这是会见手续,你确认一下。”

她把一份文件从通话孔底下推过来。我低头看去,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和她的律师执业信息。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不是学法律的,哪来的证件?”我盯着那叠文件,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有我的办法。这些手续是真的,你不用担心。”夏芸低头理了理袖口,淡淡道。

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

在东莞,能有这种通天的本事,把一个毫无资历的女人包装成律师送进看守所的,除了林叔,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你去找李一凡了?”我的声音猛地拔高,掌中的话筒被我攥的嘎吱作响。

夏芸没有理会,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我胸口像堵了一团火,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地继续:“是李一凡,对不对?他帮你进来的?他不是好人,夏芸!你知道他一直对你……你怎么能找他帮忙?!”

夏芸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轻轻把文件抽回去,叠好放在自己手边,语气冷淡地反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短短八个字,像一柄匕首直接扎进我胸口。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干涩的喘息。手铐勒得手腕生疼,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夏芸……不是这样的,算我求你了,别跟他扯上关系好吗?他帮你肯定没安好心!你现在恨我,我认,但你不能这么作践自己……”

“作践?”夏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眼里露出一丝自嘲,看着我一字一顿的问,“张闯,一直在作践我的,不就是你吗?”

“……我……我没有……”

我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夏芸冷声打断我,低头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你的卷子我找其他律师看过了。坦白讲,很不乐观。虽然没有很直接的证据,但判个三五年根本不成问题。”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你现在唯一的机会,是把你背后的人供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所谓背后的人指的当然不可能是林叔。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被扳倒,林叔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把我送到警方手里。

每个人都知道雅韵轩的老板是他,但明面上他跟这间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所有见不得光的指令也都不是由他亲自发出的。

我手里根本没有掌握他任何的情况,如果真想要配合争取减刑,唯一能指认的人也只有……

我努力压下翻涌的心绪,哑声问道:“你是要我把事情推到燕姐头上?”

“我只是不希望你替人顶罪。”夏芸说。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腕上的铐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你走吧。”我说,“我不会那样做的。”

余光中夏芸的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了下,她握着文件的指节微微收紧,声音也跟着发颤:“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吗?”

我明白,她问的不是事。

是人。

抬起头,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诚恳,道:“不是的,夏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但如果你和燕姐的位置对换,我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夏芸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桌面上那叠文件发呆。过了很久,她才自嘲般喃喃道:

“我真是……贱得慌。”

说完她飞快地把台面上的文件胡乱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就走,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夏芸!”

我猛地扑到玻璃上,对着她的背影大喊:“你别再跟李一凡扯上关系!他不是好人!你听到没有?夏芸!”

“闹什么闹,老实点!”

一旁的管教已经大步走过来将我拉开,见我还要挣扎,他直接抬脚在我小腿上狠狠踹了一下,痛得我一个趔趄。

夏芸的脚步微微顿了下,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我冷冷丢下一句:“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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