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楼塌了

到了第四天,我的刑事拘留通知书真的下来了。

经常坐牢的朋友应该知道,进看守所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要走。

先是在收押大厅里排队,等着管教一个一个地叫名字,做完体检后再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脱光衣服抱头转圈,然后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任由他们仔细检查身上每一寸皮肤,甚至就连肛门都被人带着手套扒开看了一眼。

检查完毕,他们扔给我一套黄色的囚服,背后印着“市二看”和我的编号“0728”。

还有一个塑料盆、一套牙具、一包粗卷纸和一双塑料凉鞋。

那身囚服对我来说有点小,粗糙的布料箍在身上有点磨皮。

牙刷不是家里用的那种长柄刷,只有食指长短,底部开口可以套在指头上。

我自己的私人物品,包括手机、钱包、皮带、打火机全都被收走,扔垃圾一样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看着他们粗暴的动作,心里唯一庆幸的是被抓时那枚断成两截的可乐戒指没有被我带在身上。

最后就是拍照、按指模、登记个人信息,工作人员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旁边还有几个同样在办手续的嫌疑人,有人大声喊冤,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一直在哭。

我看着他们,莫名想起了我的父亲。

我是他儿子,他是我老子。他因为碰了别人的女人被抓,我也因为碰了别人的女人被抓。

还真他妈是一脉相承。

“进去以后老实点。别惹事,别打架,别传闲话。明白吗?”

我点头。

“明白就按手印。”

我举起被拷住的双手,吃力地在文件上按下一个大拇指印。

走完这一套流程,我被带进一间长条形的监室。

左右两张大通铺已经住了几十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我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报告政府!12号监室应到34人,实到34人!”

靠门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男站起身大声喊道。

管教解开我手上的铐子,把我推进去,冷冷扔下一句“好好改造”,便哐一下将铁门锁上。

监室里静默了一小会。

刀疤男上下打量我几眼,咧嘴笑了笑没说话,反而是他身边一个矮个男人从铺上爬起来,开口问道:“新来的,叫什么,犯得什么事?”

雅韵轩里鱼龙混杂,没蹲过号子的属于少数,平日里跟那帮人闲聊也听过不少看守所里的情况。

我扫了二人一眼,知道他们应该就是这里的“仓头”和“管事”。

对这种级别的小混混我往常压根不会多看一眼,可此时人在矮檐下,我努力憋了口气,还是低声开口:

“张闯,组织卖淫。”

话音刚落,监室里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组织卖淫?大老板啊兄弟!”

“一看就是鸡头,专门管小姐的!”

“啧啧,哥们这身材可以啊,以后可得小心点,别让人把你当小姐操了!”

几个年轻犯人笑得最起劲,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我抿着唇,双手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片欢笑声中,疤脸男却始终没有作声,此时忽然低喝一句:“都他妈闭嘴!”

监仓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笑声都戛然而止。

他从铺上慢慢站起来,眯着眼睛又仔细打量了我半晌,忽然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几秒后,他眼睛猛地一亮:

“……小闯总?操,你是雅韵轩的小闯总?!”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居然认得我。

刀疤男却已经快步走过来,搓着手笑的很热情:“哎,小闯总,我!疤脸儿!之前在咱们雅韵轩干过安保,您还给我们训过话……嗨,您看我这……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很正常……”

他操着一口东北大碴子口音,越说越兴奋,转头冲着监室里其他人吼道:

“你们听好,都给老子放尊重点!这位是雅韵轩的副总,小闯总!在外面那是跺跺脚,整个长安镇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谁他妈再敢乱说话,老子撕了他的嘴!”

刚才还叫嚣得最欢的几个人顿时蔫了,讪讪地缩回铺上。

刀疤男--现在应该叫他疤脸儿--立刻让人给我腾了个靠门的位置,还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往旁边挪了挪,显得格外热情:“来来来,小闯总您坐。这位置干净,晚上不会被厕所味儿熏着。”

说完他又亲自为我点了根烟,拍着胸脯道:“您放心,这里我说了算。烟、吃的、用的,有什么需要我都能给您弄。以后有谁敢不长眼,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我吸了口烟,勉强冲他笑了笑,心里满不是滋味。

曾经一呼百应的小闯哥,现在却落得要靠以前下属的庇佑过活,更何况这位前下属对我的畏惧和讨好,归根究底还是他认为我背后还站着那位林叔。

可能是看出我兴致不高,帮我安排好铺位后疤脸儿也没敢再过来搭话。

我也乐得清静,躺在冷硬的铺板上盯着斑驳的天花,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离开鞋厂那天,老李那台破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腔--

“俺--曾--见--

金陵玉殿莺啼晓,

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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