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还是没有听夏芸的躲回老家。
原因无他,郴城也是林叔的地盘,我回去不但避不了风头,反而会把母亲也扯进来,还不如留在东莞自己面对。
而关于林叔的报复手段,我在夜晚失眠时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会辞退我,想过他可能找人把我拖进暗巷打断手脚,甚至想过他会像港片里演的那样,把我装进麻袋沉进珠江。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被以组织卖淫的罪名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带走。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这么讽刺。
全长安最大的淫窝头子,收拾自己小弟的手段,居然是让警察以组织卖淫罪把他逮捕。
事情发生在林叔离开东莞后的第三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夏芸这几天都没来公司上班,也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虽然她并没有把我赶出家门,但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彼此的目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我以为是行政小妹来送文件,进来的却是三个穿制服的警察。
为首的中年警官亮出证件,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张闯是吧?有人举报你涉嫌组织卖淫,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
两个年轻的警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反剪到身后。冰凉的手铐扣上手腕时发出的“咔嗒”声终于让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你们凭什么乱抓人,有什么证据?!”我挣扎了一下,后脑勺立马就挨了一巴掌。
“有没有证据,回去调查了才知道。”中年警官像是没看到手下的小动作,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带走。”
我被押着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同事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有人震惊,有人恐惧,有人好奇,还有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
走到大堂时,我在人群里看到了燕姐。
那天之后她并没有跟着林叔去郴城。
可能是用什么方式让林叔打消了让她去陪那个沈局的打算,也可能压根就没有沈局打电话来让她去陪这件事,我不知道。
总之就是林叔走了,她还留在东莞。此刻她就站在前台旁静静地看着我被带走,精致的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就在我们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的嘴唇忽然微微动了动。
沉默。
她用口型说。
我读懂了。然后就被押出了大门,塞进警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下来。
警笛没有拉,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倒退,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场荒诞的梦。
审讯在当天晚上进行。
我在留置室里枯坐了大半天后才被带进审讯室。
白色的墙壁,刺眼的灯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
负责审讯的就是抓我回来的那个中年警官。
四十出头,国字脸,眉头有很深的川字纹。
他坐在我对面,不紧不慢地翻开文件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姓名。”
“……”
“姓名!”川字纹敲了敲桌子,重复道。
“警官,我是冤枉的。”我说。
“哪那么多废话,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姓名!”
“……张闯。”
“年龄!”
“二十……马上二十一。”
“性别!”
“……男。”
“行。你自己交代吧,省得我们费事。”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我重复了一遍,“我是冤枉的。”
“冤枉?”川字纹挑了挑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吧?”
我抬头看去。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会所的工服,笑容甜美。我认识她,是雅韵轩的服务员,刚来不久,好像是叫小梅还是小敏。
“认识,是雅韵轩会所的服务员,名字记不清了。”
“她指认你曾经以工作为名,强迫她为客人提供特殊服务。”川字纹又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我面前,“还有她,她,她……这些都是你公司的员工吧,她们都指认了你。”
警察可以在审讯过程中给嫌疑人展示证人照片吗?
我不知道,但这位警官就是这么做了。
我看着那些照片,有些我确实认识,有些我甚至没什么印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以林叔的能耐,安排几个女孩子指证我简直易如反掌。
“我没有强迫过任何人。”想到燕姐的提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说道,“雅韵轩也从来不提供那种服务。”
“你的意思是,你们会所这么多服务员联合起来污蔑你这个副总经理?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做过。”
川字纹还没说什么,一旁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倒是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吼道:“张闯!我劝你还是正视问题!我告诉你,组织卖淫也是可以判无期的!你应该清楚我们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是等我们查实,你到时再想交代也晚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你们要查就查吧。”
川字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行,那你就先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叫我。”
两人起身走出审讯室,铁门在他们身后“砰”一声重重合上。
这场审讯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们反复询问我和燕姐的关系,询问会所的经营模式,询问那些女孩的来历。
我咬紧牙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不清楚”、“不归我管”。
川字纹自始至终都很有耐心,耐心到我都没感觉他真打算从我嘴里问出点什么来。
我想他应该多少是知道些内情的,因为有次审讯结束后他丢给我一支烟,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的文件马上要下来了。为了一个女人把牢底坐穿,值得吗?”
把烟叼进嘴里,我就着他的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道了声谢。
“我没有犯罪。如果这样都要牢底坐穿……”
我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中年警官点点头,追问道:“你难道没想过这事可能就是人家两口子设计的,你就是那头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我不在乎。”
我看了他一会,平静道。
那时候,在心里支撑着我的是燕姐最后那个口型。
因为没有听燕姐的,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这一次,她让我沉默,我就沉默。
不论代价是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