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之中,山风呼啸。
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一阵萧索的“沙沙”声。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那七八名高僧所布下的阵法,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白衣疯僧牢牢地笼罩在中央。
他们的站位看似散乱,实则暗合佛门某种高深的阵法义理,彼此之间气机相连,攻守兼备,将疯僧所有的退路都一一封死。
“吼——!”
被围在中央的疯僧,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他不再狂奔,而是停下了脚步。
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头即将发起致命扑击的野兽,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一灯!回头是岸!”
一名手持戒刀的老僧厉声喝道,率先发动了攻击。
他脚步一踏,身形如电,手中戒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劈疯僧的下盘,意图先断其根基。
与此同时,其余几名高僧也动了。
有的挥舞禅杖,带起沉猛的风声;有的捻动佛珠,指风破空,袭向疯僧周身大穴。
一时间,杖影、刀光、指风交织成一片,声势骇人,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然而,面对这般绵密的攻势,疯僧却展现出了与他疯癫外表截然不符的、恐怖至极的武学本能。
他身形一晃,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的攻击。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可言,时而疯魔乱舞,时而又如灵猿纵跃,完全是凭借着身体最原始的直觉在战斗。
但偏偏就是这种野兽般的打法,让高僧们严谨精妙的阵法,处处受制。
“砰!”
疯僧一拳轰出,正中一名高僧横在胸前的禅杖。
那高僧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传来,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禅杖。
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疯僧的内力,竟是霸道雄浑到了如此地步!
转眼间,双方已交手了数十招。
高僧们越打越是心惊。
他们这套“罗汉伏魔阵”,乃是寺中前辈高人所创,专门用以降服武功高强的魔头。往日里只要此阵一出,无往而不利。
可今日,他们七八人联手,竟连一个疯癫状态的一灯大师的衣角都碰不到。
反而被他狂暴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那名为首的、身形枯槁、气质却古井无波的老僧,终于动了。
他长叹一声,知道若再不出手,师弟们恐怕就要出现伤亡。
“阿弥陀佛。”
老僧口宣佛号,身形一飘,加入了战圈。
他双手一错,双指并拢,一股半枯半荣、亦生亦死的奇特禅意弥漫开来。
正是大理段氏的无上绝学——枯荣禅功。
他一指点出,指风凝练,直取疯僧肋下空门,意图以精妙招式牵制住他。
疯僧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口中发出一声尖啸,竟是不闪不避,反手同样一指点出!
一阳指!
指力霸道卓绝,带着一股煌煌之气!
两股同出一源但意境迥异的指力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啵”响。
一股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卷起漫天烟尘。
疯僧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而枯荣大师却是身躯一震,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一灯师弟的内力修为本就在他之上,此刻陷入疯癫,出手毫无保留,劲力更是狂暴难测,远比清醒之时更加难以对付。
有了枯荣大师这位顶尖高手的加入,正面牵制住了疯僧的大部分攻势,其余高僧压力骤减,阵法运转再次变得流畅起来。
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将疯僧的活动空间急剧压缩,渐渐地,他那疯狂的攻势开始变得散乱,完全落入了下风。
眼看就要被众僧制服,疯僧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猛然爆发出一种毁灭般的光芒!
“吼啊啊啊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野咆哮,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精纯的内力,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体内轰然喷涌而出!
他那身破烂的白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都拔高了几分!
“不好!他要拼命了!”枯荣大师脸色剧变。
话音未落,只见疯僧双手十指,如同机关枪一般,疯狂地向四周疾点而出!
“咻!咻!咻!咻!咻!”
刹那间,数道无形无质、却又凌厉到了极点的剑气,从他的指尖激射而出,纵横交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射向四面八方!
少商剑、商阳剑、中冲剑、关冲剑、少冲剑、少泽剑……
六脉神剑!
这门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剑法,此刻在一个疯子的手中,以一种最狂暴、最不计后果的方式,被施展了出来!
那些布阵的高僧哪里敢硬接这等神技,一个个骇得魂飞魄散,纷纷弃了阵法,狼狈不堪地向后飞退躲闪!
“轰!轰!轰!”
凌厉的剑气射在山壁上,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射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恐怖的沟壑。
整个河谷,仿佛都被这狂暴的剑气搅得天翻地覆!
阵法,瞬间告破!
疯僧看到有机会逃走,眼中疯狂之色更甚,足尖一点,便要朝着阵法的缺口冲去。
“休走!”
枯荣大师长叹一声,身影一闪,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身为师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灯大师就此走脱,再造杀孽。
疯僧根本不管不顾,六脉神剑催动到了极致,一道雄浑霸道的少商剑气,直奔枯荣大师胸前大穴!
枯荣大师神色凝重到极点,双指并拢,体内的枯荣真气运转到巅峰,奋力迎向那道剑气。
“砰!”
指力与剑气轰然相撞,枯荣大师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锋锐气劲穿透了自己的护体真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锤击,向后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一击重创枯荣大师,疯僧再无阻碍,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就要冲出包围圈,逃之夭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我面前,还想走?”
一个清朗而又带着一丝淡漠的声音,清晰地在河谷中响起。
随着话音,一道白色的身影踩着玄奥至极的步伐,如鬼魅般横移数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疯僧逃跑的路径之上。
凌波微步!
正是林轩!
疯僧眼中只有逃跑的念头,看到有人拦路,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道凌厉刁钻的商阳剑气射了过去!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无形剑气,林轩却是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掌并没有向前拍击,而是在胸前划了一个圆。
一股奇特的牵引之力瞬间产生,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
乾坤大挪移!
那道迅疾无比的商阳剑气,在靠近林轩身前三尺时,竟仿佛陷入了泥沼,速度骤降。
随即不受控制地被那股牵引力带偏,绕着林轩的手掌旋转了一圈。
“去!”
林轩手腕一翻,那道商阳剑气竟被他原封不动地甩了出去,狠狠地轰击在了一旁的峭壁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穿空!
坚硬的山壁上,竟被这道剑气轰出了一个脸盆大小、深不见底的窟窿!
这一手“移花接木”般的神技,看得远处刚刚稳住身形的枯荣大师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何等神乎其技的控力法门!
疯僧也是一愣,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松写意地拨弄他的六脉神剑剑气。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刹那,林轩的身影已如一道青烟,欺至他的面前。
林轩并指如剑,指尖上萦绕着一股纯粹至极的先天真气。
看似随手一点,却后发先至,蕴含了独孤九剑“破气式”的奥义。
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疯僧催动剑气的右臂上。
“噗!”
疯僧只觉得右臂一麻,那股即将再次喷薄而出的剑气瞬间消散。
他那狂暴的内力,仿佛被这一指截断了源头,气血翻腾,一身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不等他反应,林轩的身影已化作数道残影,围绕着他急速旋转。
数十招缠斗,兔起鹘落。
林轩时而用先天功与之对碰,时而用斗转星移的法门卸去他的掌力。
时而又用凌波微步的身法,让他所有的攻击都落到空处。
整场战斗,完全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戏耍和压制。
几十招过后,疯僧已是气喘如牛,动作越来越慢。
被林轩一掌轻轻印在背心,真气一吐,封住了他背心几处大穴,整个人顿时踉跄倒地。
那边的枯荣大师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见林轩的招式精妙绝伦,但并无杀心,显然只是想帮助他们将人制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决断,立刻对身后众僧喝道:
“布阵,助这位居士拿下他!”
众僧如梦初醒,连忙应是,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根金色的绳索,再次散开。
看准疯僧被林轩制住的空档,枯荣大师低喝一声:“动手!”
“唰唰唰!”
数根菩提索如同活过来的金色灵蛇,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疯僧的四肢和躯干。
疯僧被封住内力,再也无力挣扎,只是口中还在发出不甘的低吼。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终于尘埃落定。
河谷中,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枯荣大师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僧袍,走到林轩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神情无比郑重。
“阿弥陀佛。老衲天龙寺枯荣,多谢居士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敢问居士高姓大名?”
林轩负手而立,淡淡一笑,回礼道:
“大师客气了。在下襄阳林轩。”
“襄阳林轩?”枯荣大师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恍然之色,赞叹道,“原来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挫败蒙古大军,名扬中原的林轩居士!”
“失敬失敬。早闻居士大名,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居士年纪轻轻,武学修为已入化境,当真匪夷所思。”
他上下打量着林轩,只见眼前这青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气度沉稳如山,渊深似海。
加上大宋与大理素来交好,因此枯荣大师对林轩没有半分恶意,只有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欣赏。
林轩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地上依旧在挣扎嘶吼的疯僧身上,问道:
“枯荣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大师请教。”
“居士请讲,只要老衲知晓,定当知无不言。”枯荣大师诚恳地说道。
林轩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我师父乃是桃花岛主黄蓉。昔年,师父身受重伤,曾得一灯大师耗费功力,以一阳指救治。”
“此份恩情,晚辈一直铭记在心。算起来,一灯大师对我也算有恩。”
“只是……为何一代高僧,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听到“黄蓉”和“一灯大师”这两个名字,枯荣大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无比黯然。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被制服的一灯,又看了看眼前目光清澈的林轩。
想到林轩与一灯大师这层渊源,又感念他今日的援手之恩,这份天大的秘密,似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再次叹息一声,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唉……家门不幸,让居士见笑了。”
“一灯师弟他……武学天赋冠绝本寺,自退位之后,便一直在我们天龙寺中带发修行,潜心钻研佛法武学,本已到了‘不动’之境。”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枯荣大师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就在前几个月的一个深夜,寺中警钟大作。一名神秘高手,竟无声无息地闯过了寺外重重哨卡,直入寺内,点名要挑战一灯师弟。”
“那人……头上戴着一个青色面具,遮蔽了全脸,看不清容貌。他一言不发,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
“招式诡异霸道,老衲与寺中几位师兄弟联手,竟也拦他不住。”
“最终,一灯师弟与他在藏经阁前,大战了一场。”枯荣大师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那一战,惊天动地,但……结束得也很快。不过百招,一灯师弟便败了。”
“那面具人胜过了师弟的一阳指!”
林轩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能胜过南帝,这天下间,有这等修为的人,屈指可数!
“那人战胜之后,也未下杀手,只是看了一眼落败的师弟,便潇洒离去,来去如风。”
枯荣大师的声音愈发沉痛:“自那一败之后,一灯师弟他……便出现了古怪。”
“他整日枯坐,精神开始变得奇怪,时常会自言自语,说一些‘剑谱是我的’、‘我没有输’之类的胡话。”
“我们想尽办法为他疏导,却都无济于事。他的情况,反而愈发严重,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终于,在数月之前,他趁着一次疯癫发作,打伤了看守的弟子,逃出了天龙寺。”
“从此便在外面四处流窜,时有伤人之举。我们一直在派人追寻,数次想要将他带回,都因他武功太高,又处于疯癫状态,悍不畏死,被他屡次逃脱。”
“这一次,若非林居士出手相助,恐怕……”
枯令大师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感激之情,已是不言而喻。
林轩听完,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能将天下五绝之一的南帝段智兴,一战击溃,甚至使其道心崩溃,精神失常……
这个面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立刻追问道:“大师,可知那神秘高手,使得是何种武功路数?”
枯荣大师闻言,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与茫然。
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老衲不知。那人的武功,老衲与寺中几位师兄弟,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的招式,似乎不属于当今天下任何一个门派,刚猛时如雷霆万钧,阴柔时又如鬼魅无形,变化多端,诡异绝伦。”
“或许……是某个隐世高人的独门绝技,从未向外界展露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