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疯魔

河谷之中,山风呼啸。

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一阵萧索的“沙沙”声。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那七八名高僧所布下的阵法,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白衣疯僧牢牢地笼罩在中央。

他们的站位看似散乱,实则暗合佛门某种高深的阵法义理,彼此之间气机相连,攻守兼备,将疯僧所有的退路都一一封死。

“吼——!”

被围在中央的疯僧,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他不再狂奔,而是停下了脚步。

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头即将发起致命扑击的野兽,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一灯!回头是岸!”

一名手持戒刀的老僧厉声喝道,率先发动了攻击。

他脚步一踏,身形如电,手中戒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劈疯僧的下盘,意图先断其根基。

与此同时,其余几名高僧也动了。

有的挥舞禅杖,带起沉猛的风声;有的捻动佛珠,指风破空,袭向疯僧周身大穴。

一时间,杖影、刀光、指风交织成一片,声势骇人,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然而,面对这般绵密的攻势,疯僧却展现出了与他疯癫外表截然不符的、恐怖至极的武学本能。

他身形一晃,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的攻击。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可言,时而疯魔乱舞,时而又如灵猿纵跃,完全是凭借着身体最原始的直觉在战斗。

但偏偏就是这种野兽般的打法,让高僧们严谨精妙的阵法,处处受制。

“砰!”

疯僧一拳轰出,正中一名高僧横在胸前的禅杖。

那高僧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传来,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禅杖。

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疯僧的内力,竟是霸道雄浑到了如此地步!

转眼间,双方已交手了数十招。

高僧们越打越是心惊。

他们这套“罗汉伏魔阵”,乃是寺中前辈高人所创,专门用以降服武功高强的魔头。往日里只要此阵一出,无往而不利。

可今日,他们七八人联手,竟连一个疯癫状态的一灯大师的衣角都碰不到。

反而被他狂暴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那名为首的、身形枯槁、气质却古井无波的老僧,终于动了。

他长叹一声,知道若再不出手,师弟们恐怕就要出现伤亡。

“阿弥陀佛。”

老僧口宣佛号,身形一飘,加入了战圈。

他双手一错,双指并拢,一股半枯半荣、亦生亦死的奇特禅意弥漫开来。

正是大理段氏的无上绝学——枯荣禅功。

他一指点出,指风凝练,直取疯僧肋下空门,意图以精妙招式牵制住他。

疯僧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口中发出一声尖啸,竟是不闪不避,反手同样一指点出!

一阳指!

指力霸道卓绝,带着一股煌煌之气!

两股同出一源但意境迥异的指力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啵”响。

一股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卷起漫天烟尘。

疯僧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而枯荣大师却是身躯一震,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一灯师弟的内力修为本就在他之上,此刻陷入疯癫,出手毫无保留,劲力更是狂暴难测,远比清醒之时更加难以对付。

有了枯荣大师这位顶尖高手的加入,正面牵制住了疯僧的大部分攻势,其余高僧压力骤减,阵法运转再次变得流畅起来。

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将疯僧的活动空间急剧压缩,渐渐地,他那疯狂的攻势开始变得散乱,完全落入了下风。

眼看就要被众僧制服,疯僧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猛然爆发出一种毁灭般的光芒!

“吼啊啊啊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野咆哮,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精纯的内力,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体内轰然喷涌而出!

他那身破烂的白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都拔高了几分!

“不好!他要拼命了!”枯荣大师脸色剧变。

话音未落,只见疯僧双手十指,如同机关枪一般,疯狂地向四周疾点而出!

“咻!咻!咻!咻!咻!”

刹那间,数道无形无质、却又凌厉到了极点的剑气,从他的指尖激射而出,纵横交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射向四面八方!

少商剑、商阳剑、中冲剑、关冲剑、少冲剑、少泽剑……

六脉神剑!

这门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剑法,此刻在一个疯子的手中,以一种最狂暴、最不计后果的方式,被施展了出来!

那些布阵的高僧哪里敢硬接这等神技,一个个骇得魂飞魄散,纷纷弃了阵法,狼狈不堪地向后飞退躲闪!

“轰!轰!轰!”

凌厉的剑气射在山壁上,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射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恐怖的沟壑。

整个河谷,仿佛都被这狂暴的剑气搅得天翻地覆!

阵法,瞬间告破!

疯僧看到有机会逃走,眼中疯狂之色更甚,足尖一点,便要朝着阵法的缺口冲去。

“休走!”

枯荣大师长叹一声,身影一闪,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身为师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灯大师就此走脱,再造杀孽。

疯僧根本不管不顾,六脉神剑催动到了极致,一道雄浑霸道的少商剑气,直奔枯荣大师胸前大穴!

枯荣大师神色凝重到极点,双指并拢,体内的枯荣真气运转到巅峰,奋力迎向那道剑气。

“砰!”

指力与剑气轰然相撞,枯荣大师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锋锐气劲穿透了自己的护体真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锤击,向后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一击重创枯荣大师,疯僧再无阻碍,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就要冲出包围圈,逃之夭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我面前,还想走?”

一个清朗而又带着一丝淡漠的声音,清晰地在河谷中响起。

随着话音,一道白色的身影踩着玄奥至极的步伐,如鬼魅般横移数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疯僧逃跑的路径之上。

凌波微步!

正是林轩!

疯僧眼中只有逃跑的念头,看到有人拦路,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道凌厉刁钻的商阳剑气射了过去!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无形剑气,林轩却是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掌并没有向前拍击,而是在胸前划了一个圆。

一股奇特的牵引之力瞬间产生,仿佛一个无形的漩涡。

乾坤大挪移!

那道迅疾无比的商阳剑气,在靠近林轩身前三尺时,竟仿佛陷入了泥沼,速度骤降。

随即不受控制地被那股牵引力带偏,绕着林轩的手掌旋转了一圈。

“去!”

林轩手腕一翻,那道商阳剑气竟被他原封不动地甩了出去,狠狠地轰击在了一旁的峭壁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穿空!

坚硬的山壁上,竟被这道剑气轰出了一个脸盆大小、深不见底的窟窿!

这一手“移花接木”般的神技,看得远处刚刚稳住身形的枯荣大师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何等神乎其技的控力法门!

疯僧也是一愣,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松写意地拨弄他的六脉神剑剑气。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刹那,林轩的身影已如一道青烟,欺至他的面前。

林轩并指如剑,指尖上萦绕着一股纯粹至极的先天真气。

看似随手一点,却后发先至,蕴含了独孤九剑“破气式”的奥义。

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疯僧催动剑气的右臂上。

“噗!”

疯僧只觉得右臂一麻,那股即将再次喷薄而出的剑气瞬间消散。

他那狂暴的内力,仿佛被这一指截断了源头,气血翻腾,一身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不等他反应,林轩的身影已化作数道残影,围绕着他急速旋转。

数十招缠斗,兔起鹘落。

林轩时而用先天功与之对碰,时而用斗转星移的法门卸去他的掌力。

时而又用凌波微步的身法,让他所有的攻击都落到空处。

整场战斗,完全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戏耍和压制。

几十招过后,疯僧已是气喘如牛,动作越来越慢。

被林轩一掌轻轻印在背心,真气一吐,封住了他背心几处大穴,整个人顿时踉跄倒地。

那边的枯荣大师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见林轩的招式精妙绝伦,但并无杀心,显然只是想帮助他们将人制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决断,立刻对身后众僧喝道:

“布阵,助这位居士拿下他!”

众僧如梦初醒,连忙应是,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根金色的绳索,再次散开。

看准疯僧被林轩制住的空档,枯荣大师低喝一声:“动手!”

“唰唰唰!”

数根菩提索如同活过来的金色灵蛇,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疯僧的四肢和躯干。

疯僧被封住内力,再也无力挣扎,只是口中还在发出不甘的低吼。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终于尘埃落定。

河谷中,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枯荣大师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僧袍,走到林轩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神情无比郑重。

“阿弥陀佛。老衲天龙寺枯荣,多谢居士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敢问居士高姓大名?”

林轩负手而立,淡淡一笑,回礼道:

“大师客气了。在下襄阳林轩。”

“襄阳林轩?”枯荣大师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恍然之色,赞叹道,“原来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挫败蒙古大军,名扬中原的林轩居士!”

“失敬失敬。早闻居士大名,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居士年纪轻轻,武学修为已入化境,当真匪夷所思。”

他上下打量着林轩,只见眼前这青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气度沉稳如山,渊深似海。

加上大宋与大理素来交好,因此枯荣大师对林轩没有半分恶意,只有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欣赏。

林轩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地上依旧在挣扎嘶吼的疯僧身上,问道:

“枯荣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大师请教。”

“居士请讲,只要老衲知晓,定当知无不言。”枯荣大师诚恳地说道。

林轩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我师父乃是桃花岛主黄蓉。昔年,师父身受重伤,曾得一灯大师耗费功力,以一阳指救治。”

“此份恩情,晚辈一直铭记在心。算起来,一灯大师对我也算有恩。”

“只是……为何一代高僧,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听到“黄蓉”和“一灯大师”这两个名字,枯荣大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无比黯然。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被制服的一灯,又看了看眼前目光清澈的林轩。

想到林轩与一灯大师这层渊源,又感念他今日的援手之恩,这份天大的秘密,似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再次叹息一声,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唉……家门不幸,让居士见笑了。”

“一灯师弟他……武学天赋冠绝本寺,自退位之后,便一直在我们天龙寺中带发修行,潜心钻研佛法武学,本已到了‘不动’之境。”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枯荣大师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就在前几个月的一个深夜,寺中警钟大作。一名神秘高手,竟无声无息地闯过了寺外重重哨卡,直入寺内,点名要挑战一灯师弟。”

“那人……头上戴着一个青色面具,遮蔽了全脸,看不清容貌。他一言不发,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

“招式诡异霸道,老衲与寺中几位师兄弟联手,竟也拦他不住。”

“最终,一灯师弟与他在藏经阁前,大战了一场。”枯荣大师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那一战,惊天动地,但……结束得也很快。不过百招,一灯师弟便败了。”

“那面具人胜过了师弟的一阳指!”

林轩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能胜过南帝,这天下间,有这等修为的人,屈指可数!

“那人战胜之后,也未下杀手,只是看了一眼落败的师弟,便潇洒离去,来去如风。”

枯荣大师的声音愈发沉痛:“自那一败之后,一灯师弟他……便出现了古怪。”

“他整日枯坐,精神开始变得奇怪,时常会自言自语,说一些‘剑谱是我的’、‘我没有输’之类的胡话。”

“我们想尽办法为他疏导,却都无济于事。他的情况,反而愈发严重,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终于,在数月之前,他趁着一次疯癫发作,打伤了看守的弟子,逃出了天龙寺。”

“从此便在外面四处流窜,时有伤人之举。我们一直在派人追寻,数次想要将他带回,都因他武功太高,又处于疯癫状态,悍不畏死,被他屡次逃脱。”

“这一次,若非林居士出手相助,恐怕……”

枯令大师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感激之情,已是不言而喻。

林轩听完,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能将天下五绝之一的南帝段智兴,一战击溃,甚至使其道心崩溃,精神失常……

这个面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立刻追问道:“大师,可知那神秘高手,使得是何种武功路数?”

枯荣大师闻言,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与茫然。

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老衲不知。那人的武功,老衲与寺中几位师兄弟,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的招式,似乎不属于当今天下任何一个门派,刚猛时如雷霆万钧,阴柔时又如鬼魅无形,变化多端,诡异绝伦。”

“或许……是某个隐世高人的独门绝技,从未向外界展露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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