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桂花树下的旖旎与慰藉，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石子，在周芷若平静如水的心湖中，泛起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自那以后，她与林轩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崇拜与仰望，而是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依赖。
林轩似乎也乐于见到这种变化。
在华山逗留的日子里，他除了偶尔夜里溜到宁中则闺房里，和她甜蜜一番以外。
很多时间，都会在后山的清静演武场上，指点岳灵珊和周芷若的武功。
尤其是对周芷若，他显得格外上心。
峨眉派的剑法，以“轻、灵、巧、秀”着称，在周芷若手中使来，更是如穿花蝴蝶，翩然起舞，姿态优美，极具观赏性。
然而，在林轩眼中，这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你的剑，很美。”
一日午后，林轩看着周芷若演练完一套“飘雪穿云剑”，淡淡地评价道。
周芷若闻言，俏脸微微一红，以为是得到了夸奖，心中泛起一丝甜意。
“可惜，”林轩话锋一转，“剑是凶器，不是舞器。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击倒你的敌人。”
他信步走到周芷若身前，从她手中接过那柄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
“你看这一招‘飞雪迎春’，”林轩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光弧，剑势看似轻柔，却在瞬间幻化出七朵剑花，分袭不同方位，“你刚才的剑招，只求姿态飘逸，剑意外放，却失了内敛的杀机。真正的用法，应当是这样……”
他身形不动，只是剑势陡然一变。那七朵绚烂的剑花骤然合一，化作一点森然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刺向前方的一片落叶。
没有破空之声，没有惊人威势，只有极致的快与准。
直到剑尖已经停在落叶前一寸之处，那落叶才仿佛刚反应过来，被无形的剑气从中剖开，无声地裂成两半。
“剑，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杀人的。当你真正想杀一个人的时候，你的剑，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林轩的声音，如同他刚才那一剑，平淡，却又直指核心。
周芷若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师父灭绝师太也曾教导她武功，但更多的是招式的拆解与真气的运行。从未有人像林轩这样，从“意”的层面，为她剖析剑法的本质。
她冰雪聪明，一点即透。
在林轩的点拨下，她对峨眉剑法的领悟，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加深。
原本那些只得其形的招式，渐渐被她领悟了其中的神髓。
她的剑，依旧灵动，却多了一份过去从未有过的沉凝与锋锐。
她看向林轩的眼神，也变得愈发明亮。
那里面，除了日益深厚的感激与崇拜，还悄然滋生出了一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少女对英雄的孺慕之情。
这一切，都被旁边另一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岳灵珊抱着自己的剑，小嘴微微撅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酸的，涩涩的。
曾几何时，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轩哥哥”，是她炫耀的资本，是她独享的宝藏。
他会陪她练剑，会听她讲那些少女的心事，会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笑。
可是现在，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周芷若。
一个比她更温柔、更文静、也似乎……更得轩哥哥欢心的周芷若。
她看到林轩耐心地为周芷若讲解剑招的每一个细节，看到周芷若那副专心致志、眼泛星光的模样，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嫉妒，便如同藤蔓一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轩哥哥！”她忍不住娇声喊道，打断了两人的交流，“你看看我这招有凤来仪使得对不对嘛！你都好久没看我练剑了！”
她故意将“好久”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撒娇与不满。
林轩闻声回头，看到她那副气鼓鼓的可爱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小丫头的心思，不由失笑。
“好，好，我看看我们珊儿的剑法，是不是又有长进了。”他将剑还给周芷若，走到岳灵珊身边，温言安抚。
周芷若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能感觉到岳灵珊对自己的那一丝敌意，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本性善良，不愿与人相争，但面对林轩的指点，她又实在无法抗拒那种武学精进的诱惑。
然而，奇妙的是，正是因为这份小小的“争风吃醋”，反而让两个女孩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
岳灵珊为了“夺回”自己的轩哥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林轩。而林轩指导周芷若时，她自然也在场。
一来二去，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抬头不见低头见，从最初的些许尴尬与隔阂，到后来，竟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岳灵珊虽然有些小性子，但心地并不坏。
她发现周芷若性格温婉，从不与她争辩，甚至在她练剑遇到瓶颈时，还会用林轩教导的思路，小声地提醒她。
而周芷若，也从岳灵珊的活泼与娇憨中，感受到了一份久违的、同龄人之间的温暖。
在规矩森严的峨眉派，她从未有过这般轻松自在的姐妹情谊。
某日，岳灵珊在一次练剑的时候，不小心说了一句：“芷若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一句无心的“姐姐”，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周芷若却是心中一暖，微笑着应道：“珊儿妹妹过奖了。”
从那一天起，“姐姐”、“妹妹”的称呼，便自然而然地在两人之间叫开了。
虽然岳灵珊偶尔还是会因为林轩对周芷若的“偏心”而撅起小嘴，但那份最初的嫉妒，已然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竞争与亲近的姐妹情谊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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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朗气清。
林轩依旧在后山指点着两女的武功。岳灵珊和周芷若正在互相喂招，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剑刃交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轩负手立于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眼前这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忽然，他的笑容微微一凝，眼底深处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那远超常人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动静。
就在华山后山的另一条小径上，有一道身影，正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思过崖的方向一闪而过。
那道身影的轻功，不单是快，更有一种超然物外、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潇洒意境。
若非林轩的修为已经臻至化境，恐怕也只会以为那是一阵掠过林间的山风。
岳灵珊和周芷若的武功虽然在年轻一辈中已属翘楚，但境界差得太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剑招之中，对此毫无察觉。
林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来了。
他等的人，现身了。
“好了，你们自己先练着，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他拍了拍手，对两女吩咐道。
“轩哥哥，你去哪呀？”岳灵珊立刻停下剑，好奇地问道。
“去见一个人。”
林轩神秘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看似走得不快，但几个转折之后，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两女的视线之中。
而就在他转过一个无人角落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前一秒还是温和的邻家兄长，后一秒，便化作了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没有带起丝毫风声，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朝着刚才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
山路崎岖，林木森森。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在林间快速穿行。他的步伐看似闲庭信步，每一步跨出，却都有数丈之远，身形飘忽，如同鬼魅。
他，正是隐居在华山思过崖数十年，早已被江湖遗忘的绝世剑客——风清扬。
今日他一时心血来潮，想出来走动走动，舒活一下筋骨。
在这华山之上，他本以为自己是绝对自由的，无人能察觉他的行踪。
然而，才刚走出没多远，他那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心境，便起了一丝涟漪。
他感觉到，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一个气息悠长而沉凝的“尾巴”。
风清扬心中微感讶异。
这华山派，除了那个岳不群还有几分功力外，其余的弟子，在他眼中皆如土鸡瓦狗。是谁，能有这等修为，跟上自己的脚步？
他本不想理会，但对方却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既不靠近，也不远离，那份从容，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好奇。
于是，他脚下微微发力，速度陡然又快了三分。
身影如电，在山林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可让他震惊的是，身后那道气息，依旧稳稳地跟着，距离没有被拉开分毫！
这一下，风清扬是真的动容了。
他的轻功，放眼当今天下，也绝对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能跟上他的人，屈指可数。而身后之人，不仅跟上了，还跟得如此轻松写意！
有趣，当真有趣！
他不再迟疑，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直奔自己常年隐居的思过崖而去。他倒要看看，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片刻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抵达了思过崖那片空旷的平台之上。
山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风清扬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追来的年轻人。
只见那年轻人身着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气度非凡。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象，那双深邃的眼眸，更是如同蕴含着星辰大海，让人看不真切。
“好俊的功夫！好快的速度！”风清扬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赞叹，“小友的武功，怕是不在老夫之下了。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林轩微微一笑，对着这位传说中的剑术宗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风老前辈谬赞了，晚辈林轩，见过前辈。”
“林轩？”
风清扬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彩。
“原来你就是林轩！那个在襄阳城下，凭一己之力，挡住蒙古大军的少年英雄！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果然是名不虚传，非同凡响！”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看向林轩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好奇。
“只是，老夫早已不问世事，与你素不相识。你一路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所为何事？又是从何处，听闻了老夫的名字？”
这才是他最好奇的地方。自己的存在，在华山，应该无人知晓。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得知的？
林轩笑而不语，笑容中带着几分神秘。
“晚辈如何得知前辈的名讳，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风清扬，一字一句地说道，“晚辈今日冒昧追随前辈而来，只为一件事——”
“想要亲眼见识一番，老前辈那冠绝天下的……独孤九剑！”
风清扬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那份超然物外的宗师风度，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警惕！
他的双眼陡然眯起，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精光爆射而出，死死地锁定了林轩！
“你……你从何处得知独孤九剑？”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独孤九剑，乃是剑魔独孤求败所创，是他这一脉最核心的秘密！
这个名字，早已绝迹于江湖数十年！
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面对风清扬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林轩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建议。
“晚辈从何知道，并不重要。不如用剑说话。”
他伸手指了指风清扬，又指了指自己，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浓郁。
“风老前辈，不如拔剑，将晚辈好好教训一番。”
“若是前辈赢了，晚辈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告知于你。”
风清扬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给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狂到没边的提议。
用独孤九剑，去击败他，然后换取一个答案？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自信到了极致？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更为强烈的情绪，从风清扬的心底，不可抑制地喷涌而出！
那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极致兴奋！
今天，他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如同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的澎湃气息！那股力量，强大，纯粹，甚至隐隐还在他之上！
而这个年轻人，不但知道独孤九剑，甚至点名要挑战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声，在空旷的思过崖上空骤然响起，震得山石嗡鸣，云海翻腾！
“好！好一个林轩！”
风清扬笑得老泪纵横，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江湖传闻，你在襄阳城下，创下了无数了不起的奇迹。老夫原以为那多半是夸大其词，却没想到，你本人的胆魄与豪气，比传闻中更胜十倍！”
“你想见识独孤九剑？好！既然你有这个胆量，老夫便成全你！”
他也是酷爱武学之人，见到林轩这般惊才绝艳的后辈，又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浩瀚无匹的气息，心中那份求战的渴望，早已被彻底点燃！
切磋一番，岂不妙哉？！
“来吧！”
风清扬长笑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