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忆

梦境是一片没有温度的灰败荒原。

寒风像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刮着幼嫩的面颊。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盯着母亲远去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他没有哭,也没有追上去叫她。只是站着,直到手脚冻得发紫,直到雪把脚背埋住。

后来,有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粗糙,带着香灰和草药的味道。

老道士把他裹进棉袄里,端来一碗热姜汤。

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摇头。

问他从哪里来,他也摇头。

老道士叹了口气,说那你就留下吧,我给你起个名字。

子渊。深渊的渊。不是希望他坠入深渊,而是希望他深不可测,无人能及。

他很聪明,聪明到让人嫉妒。师父教的经文他听一遍就能背,师兄练了三年的剑法他看一眼就会。

可资质在世俗凡尘里并不总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妓女的儿子。”

“离他远点,晦气。”

那些窃窃私语像阴沟里的老鼠,在他经过时探头探脑。

师兄们把最脏最累的活扔给他,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在水桶的重压下摇摇欲坠,发出恶意的哄笑。

顾子渊低着头,看着自己冻满冻疮的手指。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磨着一把无形的刀。

力量。

他需要力量。那种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强到没人敢再提他的出身,让他们连仰视都不敢的力量。

湍急的河流将他猛地卷入下一个漩涡。

喧闹的长街,惊马嘶鸣。

失控的马车擦着那个女孩的裙角飞驰而过。

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又像误闯人间的精怪。

那一刻,他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是他追了无数个日夜的力量。是他翻遍古籍、甚至不惜修习邪术也要寻找的存在。

只要能挖出那颗心脏,他就能炼化世间最无上的力量,从此再无人再能欺他、辱他。

画面突然粘稠到扭曲。那是他用刀锋上残留的血,强行开启的窥视。

烛火摇曳,纱帐朦胧。

女孩受了伤。那是他亲手留下的杰作。

她坐在床榻边,眉头紧蹙。似乎嫌那繁复的裙摆碍事,便伸手一点一点将裙摆撩起。

布料摩擦过肌肤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注视中被无限放大,像羽毛扫过他的耳膜。

纱帐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光影切割出起伏的轮廓。

修长匀称的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白腻之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口。

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大腿内侧优美的弧线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

红与白的强烈冲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喉咙深处升起,那是嗜血的渴望,却又混杂着某种更为隐秘、更为阴暗的欲念。

他看着她用青葱般的指尖沾取药膏,轻轻涂抹在那翻卷的皮肉。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点在他的心尖上,让他浑身战栗,胸口发烫。

他想毁了她。

又或者……不仅仅是毁了她。

诡异的亢奋还没来得及平息,四周却开始崩塌。

失重感骤然袭来。

悬崖边的烈风灌满了她的衣袖。

她手里握着那把短剑,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有解脱,唯独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恐惧。

刀光闪烁。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坠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他惊恐伸出的手。

指尖拼命向前延伸,触碰到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和冰冷的衣角。

“铃——”

尖锐的闹铃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割开了梦境的薄膜。

顾子渊猛地睁开眼。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额角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几缕清晨的阳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这里没有风雪,没有道观,也没有那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那股因梦境而起的躁动。但从灵魂深处泛起的饥饿感,依然残留着余味。

他翻身坐起,按下按钮,打开了窗帘。

阳光大片大片地泼洒进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蓝得澄澈无比。

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顾医生,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转转?】

顾子渊盯着那行字,修长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梦里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孔,和现在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在他脑海中慢慢重叠。

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力量。现在的她,完全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这并不麻烦。

凡人的血肉对他毫无价值,他觊觎的是沉睡在那具身体深处的东西。

只要一点点刺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危险,就能逼迫那条蛰伏的血脉重新沸腾。

阳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温良恭俭的伪装几乎融进了骨子里,唯独那双眼睛,在背光的阴影里沉静得可怕。

指腹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清明平静。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脸庞,带走了梦魇残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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