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已经快九点。
走廊灯的黄光从门缝底部渗进来,薄薄一条,贴着地面,然后被挤灭了。
楼阳成关了门,不开灯,把刘义按在办公桌边上。
动作是熟练的,那种熟练不是对她的,是对这件事的——他早就想好了顺序,刘义是那个顺序里的一个步骤。
她的背抵住桌沿,硬的,桌角的棱磕进腰椎旁边那块肌肉,磕出一个钝的疼点。
这是整件事里她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细节:那个磕的地方,隔了很多年,她偶尔坐姿不对,还是会记起来。
他开始解裤带。
皮带从皮带扣里抽出来时有一点费劲,那个力道不像是对皮质的摩擦,更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手指微微用力,抽出来,然后弯腰去拉裤腰。
他的背弯着,那几秒她站在旁边看着,感觉那是一个年纪大的人才有的弯法。
不是弹性,是慢慢折叠,像旧铰链。
他五十一岁,灰发,戴眼镜,腰腹有一圈实心的重量,衬衫解了最上面两粒扣子之后,颈部以下的皮肤是松弛的——不是一个身体的轮廓,是一具身体的堆叠,皮肤多出了一层,贴在底下的肌肉上,像旧衣服套在一个已经缩水的架子上。
他的阳具在那里,准备好了。
但不是年轻男人那种急迫的准备好,是职务性质的,像官员赴会,必须到,但没有什么可期待的。
程序走到这一步,器官按照程序到位。
他让她把裙子撩起来。
她照做了,那是一个条件反射,不经过任何思考,手就动了。
她的指甲是素的,没有涂色,两只手按着裙摆向上折,折到腰,内裤还在,他把内裤拉到一边。
刘义的手撑在桌面上,把重心放在掌根,低着头,让自己的脊背保持一个稳的弧度。
这是她记住的第一件事:她当时的姿势,是用来保持平衡的,不是别的。
他进来。
她没有准备好,有一点干,那个干是物理事实。他没有在意,往里送,送到底,停了一秒,然后开始动。
她感到他的重量落在她背上——不是全部的重量,他的手还撑着桌沿,但腰腹那一块是贴着她的,实心的,有温度,皮肤贴皮肤的地方是微微黏的,那种黏是汗意,是热意,是两个人的体温在一个位置上碰头,但它只是热,不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偶尔抓一下她腰侧,那个抓是随意的,不是给她的,是他需要用力的时候随手抓了一个可以抓的地方。
她的腰侧皮肤被捏起来,松弛的,是那种用旧了的弹性——不对,那是他的皮肤。
她自己的腰侧皮肤是绷的。
她在那一秒把这件事分清楚了:松的那一层是他的,绷的是她的。
他的呼吸先重起来。
就在呼吸刚重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很遥远的、还没有成形的东西开始移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东西还没走完它的路程——
他已经结束了。
就这些。
他没有什么征兆,就结束了,然后拔出来,退了半步,弯腰整理裤子。
刘义还撑在桌上,后来她想过,她那个姿势大概保持了两三秒,才意识到可以直起身子了。
她把裙子放下来,用手掌把褶子压平,从腰往下顺,顺到大腿,把褶子都压平。
他在那边整理衬衫,把最上面那粒扣子扣上,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喉咙。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他关门进来到结束,大约就是一分钟,也许不到。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没有再过第二遍,因为没有什么可过的。
事情已经完了,那一分钟里她的身体还处在一种等待的状态,什么也没有来,然后机器停了。
机器停了——她想的是他,是那个职务性质的器官,是那具用旧了的身体,是那种程序走完了、任何人都可以离场的结束。
不是因为她太好,是因为他太旧了,旧到连一分钟也是他侥幸挤出来的。
他去桌边倒了杯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她旁边。
“以后好好跟着做,”他说,“我会培养你。”
刘义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坐在椅子上,背是直的。
她看着桌面上那几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材料,看着它们的边角,看着日光灯管的反光在桌面上打出一块白。
她喝了口水,然后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
他把这叫做培养。
刘义坐在那里,不知道这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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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了包,说楼老师我先走了,推门出去。
走廊里只剩那排黄灯,是那种疲惫的黄,不够亮,把影子拉得长。
电梯口有一面镜子,整面墙的,照全身的,学院楼每层都有,刘义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它。
那天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但慢了一下,慢到镜子里出现了她自己,然后把她整个人装进去了。
她停下来。
镜里站着一具什么样的身体。
二十九岁,刚读研一,头发今天洗过,洗过之后没有仔细梳,还有两绺贴在颈侧,颈部以下是笔直的,衬衫扎在裙子里,衬衫前襟里包裹着大乳房,像两只不安分的兔子,有重量的,真实,二十九岁的重量,皮肤是绷的。
腰收进去,从腰往下是臀,圆的,实的,不是积累的,是年龄给的,摸上去弹性十足。
裙摆以下,大腿笔直,两条腿是站稳的,底下的鞋跟踩在地上,踩实了。
她就那样站着,两三秒,把镜里那具身体看了一遍。
那具身体是年轻的,是充实的,是还没有被充分使用过的。
像一道答案被一道不相称的题目用了之后退了回来,原封不动,连折痕都没有。
电梯来了,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