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洗髓

却说那修仙界中,自古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凶兽盘踞之地,左近必有天材地宝出世。

那凶兽既是守护,本身亦是极好的炼器炼丹材料。

这蛇窟深处怪蛇遍布,毒性猛烈,金丹修士被咬上一口也难熬得很,如此阵仗,里头藏的物事定然非同小可。

“宝物?啥样的宝物?”

鞠景听得这话,心思倒是活泛起来,像是孩童得了新玩具,总想拆开看看里头究竟是何光景。他怀里抱着那大白兔,梳理着雪白柔软的毛。

“我怎会晓得?左右不过是天阶的灵物罢。怎样,要往那洞窟更深处探探去么?”

大白兔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红宝石般的眼珠里透着一丝戏谑。

外头是决计不能去的。黄家那两人保不齐就守在暗处,专等东苍临自投罗网。思来想去,竟只有往里这一条路可走。

“天阶灵物?那不去——”

鞠景一听是天阶,兴致登时减了大半。

冒着被毒蛇围攻的风险,就为了件天阶的东西,这买卖怎么算都有些不划算。

他自个儿都未曾察觉,自打见识过后天灵宝乃至先天灵宝的威能,眼界早已高得没边,寻常天阶物件,竟已有些看不上眼了。

“那倒是可惜了。”东苍临在一旁接口,面上露出惋惜之色。

他只当鞠景是担忧凶兽厉害,并未想到对方竟是嫌宝物品阶不够。

“这秘境虽限了金丹期方可进入,可此地凶兽尽是金丹后期的实力,成群结队,确实棘手得很。外头灵物最高不过地阶,那天阶的物事,十有八九便在这洞窟最深处,故而才有这许多凶兽层层守护。”

他说罢,顿了顿,忽然想起身后还有追兵,忙道:“不过留在此地也不是办法。黄家那两个六转金丹随时可能杀到,他们境界占优,还是快些转移为妙,莫要正面撞上。”

“六转金丹怕个什么?”大白兔在鞠景怀里扭了扭身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们有境界优势,咱们还有法宝优势呢。区区几只蚂蚁,还敢想着咬人不成?”

东苍临听了这话,面上莫名一热,好似被无形的手掌轻轻扇了一下。

“法宝优势”四字钻进耳朵,叫他不由得将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凝体”修行的鞠景。

那柄混元一气太阿剑静静悬浮在鞠景身侧,即便以鞠景眼下炼气期的微末修为执掌,斩杀金丹九转的修士怕也如砍瓜切菜一般。

更何况鞠景周身上下宝光隐隐,随便拿出一件,只怕都比自己手中这柄飞剑珍贵十倍百倍。

想到此处,他心头那点因境界而生的底气,便如烈日下的薄冰,悄然化得无影无踪。

“要我帮你料理了那两人么?”鞠景听了兔子的话,倒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随口问道。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有些不妥,打听旁人宝物机缘,乃是江湖大忌,忙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没打听你宝贝的意思,你不必说。”

“他们的目标,便是当初北海龙君强买……强换我娘亲时,掷下的那柄天阶飞剑。”东苍临将飞剑平托在手,递到鞠景眼前。

那剑光华内敛,比起鞠景身旁太阿剑那等近乎“光污染”的璀璨,显得朴素许多。

“就是此物,没什么稀奇,也值不得特意打听。”

“唉,就为了一柄天阶飞剑?”鞠景闻言,当真吃了一惊,眉头都挑了起来。

那神情,便如同他在蓝星老家时,听闻有人为着几万百姓币便敢雇凶杀人一般,满是匪夷所思。

“这也值得杀人夺宝?”

“少宫主,”侍立一旁的戴玉婵轻轻开口,声音温婉,“不是谁都似您这般,既有天仙之姿的妻子,又有通天彻地的师尊看顾。地阶灵宝,已足以引来元婴化神修士的争抢厮杀,更何况是天阶的法宝飞剑?”

她说得平静,话里却透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

鞠景自踏入这修真界,还未吃够风霜苦楚,便被殷芸绮一把捞上了青云端。

他眼中所见,动辄是大乘期,乃至大自在天魔那等层次的人物;手中所持,不是后天灵宝便是先天灵宝。

可对戴玉婵这般一步一个脚印、在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散修而言,一柄天阶飞剑,或许是许多人枯坐至死都无缘触碰的梦想。

更何况这梦想竟被一个金丹期的小辈握在手里,如何不招来贪婪杀机?

鞠景这脱口而出的话,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了。

“是我失言了。”鞠景脸上微红,倒也爽快认错。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话有些“双脚离地”,讪讪地挥了挥手,赶紧转开话头。

“既是对方先动了杀心,那便不能轻易放过。你待如何?”

“——这本是我的事。”东苍临嘴唇动了动,很想硬气地说一句“不劳费心”。

可话到嘴边,想起若真个对上黄家两人,自己胜算渺茫,终究还是要倚仗鞠景出手,那硬气话便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若真有那般厚颜无耻、心安理得占人便宜的城府,当初也不会那般痛骂亲爹东屈鹏了。

实事求是,是怎样便是怎样,这性子给了他铮铮骨气,却也给了他此刻沉默的苦楚。

“你毕竟是绘仙的儿子。”鞠景语气和缓下来,“顺手护你周全,也算不上什么麻烦事,总归……也能让你娘安心些。”

这话说得寻常,内里却又透着一层难以言喻的亲密。

便宜儿子嘛,顺手照拂一下,似乎也理所当然。

况且东苍临此人,瞧着并非那种蛮不讲理的愣头青,也非奸猾狡诈之徒,模样周正,性情也算明事理,并不惹人讨厌。

东苍临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直冲顶门。

面前这男子,年纪分明比他还小上几岁,却用着一副近乎“后爹”的口吻同他说话。

那股子自然流露的、因占有他母亲而衍生的责任与关切,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头发闷。

他胸中火气刚要窜起,转念一想,鞠景这话虽听着刺耳,确也没什么恶意,反倒真个是要护他。而自己,也确确实实需要这份庇护。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干涩无比,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腰杆子不硬气的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笑。

不想接受?

那便退回蛇群里,任凭毒牙噬咬,化作枯骨。

这杯酒纵然苦涩,他也得仰头灌下。

更何况,这酒……似乎还不算太苦。

不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鞠景现在是慕绘仙的男人,慕绘仙是他娘亲。从这个名分论,鞠景用这等语气同他说话,竟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不必客气。”鞠景瞧出他神色间的别扭,尽量将语气放得更柔和些,免得刺激到他。

“眼下如何?是要出去寻那两人做个了断,还是另作打算?”

“不必了。”东苍临摇了摇头,仍是固执。

“待出了秘境,我自会禀明师尊,请她老人家定夺处置。”他还是不想假手鞠景之力。那感觉,便似孩童在外头受了欺负,回家哭着找爹爹出头一般。偏偏鞠景不是他爹,却又与他娘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隐隐觉得,若真借了鞠景这次力,鞠景在他心里,怕就真要坐实了某个位置。他心底深处或许已默默认可了几分,但嘴上、面上,是决计不肯接受的。

“也罢。”鞠景也不强求。

他本就是个有分寸、知距离的人,方才东苍临那一声“多谢”已是默许,他提一句心意到了便好。

对方实在不愿,那便作罢。

“先坐下歇歇吧。”鞠景抱着兔子,寻了处略平整的石块坐下。“但愿算计你那两人,莫要不长眼到一路追进这蛇窟深处来。”

他本还想借着此地阴寒之气继续“凝体”的锻炼,可有个不算熟稔的东苍临在旁,终究是练不下去。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时无话。

目光偶尔碰在一处,又飞快错开,都觉着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对劲。

东苍临年纪比鞠景长,修为比鞠景高,鞠景一时也寻不着什么话头。

两人唯一的交集便是慕绘仙,偏偏这又是最不能深谈的话题。

方才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微妙的共识,鞠景也不想轻易打破。

东苍临比鞠景更觉尴尬。

那股子莫名的不爽仍在胸口盘桓,他目光不时扫过鞠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先前在昆仑镜中见过影像,此刻真人便在眼前,那镜中记录的景象便愈发清晰起来——母亲慕绘仙那样风华绝代、仪态万方的美人,竟主动拥吻着眼前这少年。

镜光流转,记录得分明,两人红唇相接,宛如熟透了的蜜桃主动去沾惹青涩的果子,美与凡俗的对比,炽热与平静的交织,构成一幅极尽冲击的画面。

这对敬爱母亲的东苍临而言,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一边是巧夺天工、雍容淑美的母亲,一边是相貌寻常、甚至可说有些平凡的少年。

那画面越是美好,落在他眼里便越是刺目,如同一种精心设计的、针对他认知的凌辱。

他闭上眼,那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晃动。

他甚至能想象出母亲当时眼波里流转的绵绵情意,和鞠景坦然迎合的神情。

东苍临觉得他那龟缩怯懦的亲爹配不上母亲,可他也绝不会因此就喜欢上鞠景。

鞠景一个“吃软饭”的,霸占了他娘亲做贴身丫鬟,他不骂人,不动手,默然接受现状,几乎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难道还真要上前,恭恭敬敬唤一声“小爹”不成?

一想到母亲与鞠景或许正在某处“琴瑟和鸣”,慕绘仙那般绝世姿容,却落于鞠景手中,任其……东苍临便觉心头堵得厉害,一口气闷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干坐着也是无聊。”鞠景实在不习惯这般僵着,尤其对方还算是“后辈”,令他平素那点闲聊的本事都似被封印了,寻不着话缝。

“要不……咱们还是往里探探?总比在这儿干等强。”

“好!”

东苍临几乎是立即应声,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迅速起身,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一副即刻便可出发的模样。

坐在这儿,每一瞬都如坐针毡。

鞠景将方才取出的几枚灵晶收起,本想问东苍临是否需要,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立场赠他东西。东苍临连声“叔叔”都未曾叫过呢。

“小心些。”东苍临提醒道,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孔道,“此地凶兽境界虽只金丹后期,但数量极多,毒性猛烈。稍有不慎被咬中,即便金丹修为,也支撑不了多久。”

“哦,哦——”

鞠景听了,也提起戒备。

他将大白兔放到肩头,那兔子便懒洋洋趴着,红眼睛半开半阖。

他又招呼戴玉婵近前,三人隐隐成“品”字形,小心翼翼朝洞窟更深处行去。

只是东苍临这提醒,终究是提醒了个寂寞。

莫说什么凶兽怪蛇,便是苍蝇蜘蛛,也见不到半只。

那太阿剑即便未曾催发,其天然散发的后天灵宝威压,也早已将方圆一定范围内的低灵智生灵惊得四散奔逃。

它们或许不懂何为恐惧,但生存的本能告诉它们,那柄剑与它附近的存在,是绝对不能靠近的灾厄。

“所以……”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鞠景忍不住开口,“咱们这算是进了安全区?怎么走了这许久,半只活物都瞧不见?”

“或许吧。”东苍临半信半疑地应道。

他初入秘境,经验尚浅,也未料到后天灵宝的威慑竟至于斯,对鞠景“安全区”的说法,也只能姑且认同。

几人不敢全然放松,仍旧绷紧了神经,在宛如迷宫的洞窟通道中逡巡。

道路分叉极多,想要往地脉深处去,却总在不自觉间迷失方向。

四周一片漆黑,全靠鞠景身上几件宝物自发逸散的朦胧宝光照明,勉强能看清身前数尺。

那光亮映在湿滑的岩壁和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上,投出摇曳诡谲的影子,更添几分阴森。

“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足足走了一整天,周遭景物依旧大同小异,仿佛在原地打转。鞠景再按捺不住,停在了一处略微宽阔些的石室内,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这才意识到么?”弱水化作的大白兔不知何时已挪了位置,毛茸茸的身子环着鞠景的脖子,像条暖和的围脖。

鞠景走得身上发热,她体表那点凉意倒正好降暑。

“你早知道了?怎不早说,专等着看我们笑话?”鞠景伸手,捏了捏那对长耳朵。

这大自在天魔化成的兔子,脾性比起他师尊孔素娥还要恶劣几分。

孔素娥好歹明面上还要顾及身份,矛盾也摆在台面,这兔子却是里里外外、从话语到心思,都透着一股子“我就是坏,你能奈我何”的坦荡。

不过鞠景本来也没打算依赖她,探索洞窟多半也是为了打发时间,等着秘境关闭之日。

“我在小夫君心里,便是这般不堪么?”大白兔委屈道,声音拖得老长,“我是早就觉出不对了,可总得让你们多走几遭,试出些错处,我才好推算出真正的出路呀。”

她初时也未必全然知晓迷宫走法,需得借着鞠景几人不断的试错,于脑海中勾勒出这地下迷宫的脉络。

“你自个儿说说,你该给我留什么好印象?”鞠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摆摆手,“算了算了,有外人在,不跟你扯这个。”

他这模样,倒像是认了输。

比起孔素娥那等表面光明磊落、实则暗戳戳使绊子的做派,弱水这“表里如一”的坏,反倒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又冤枉我!我气死了,不管了,你们自个儿找出路去吧!”大白兔在鞠景肩头跺了跺脚,也不知活了多少万年的老魔头,闹起脾气来竟真如孩童一般。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是我错怪你了。”鞠景失笑,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兔脑袋。一张可爱的脸,确能化解许多矛盾,让人生不起气来。

“哼,看在你认错诚恳的份上,本座便宽宏大量,原谅你这一回。”弱水倒也“好哄”,立刻转了态度。

自然,这也是她有意为之,刻意在鞠景面前扮痴装傻,降低自己那“大自在天魔”身份的威胁感。

“多谢弱水姐姐。”鞠景从善如流,面上露出放松的笑意,手指如挠猫儿一般,轻轻搔着大白兔的下巴。

那柔软温暖的触感,在这阴冷地底,竟也带来几分奇异的安心。

“那现在,可能指条明路?”

他抱着兔子走到前方几个岔道口,将她举到面前,手还不住摩挲着她的背脊绒毛,姿态近乎请求。

这一连串动作神情,尽数落在东苍临眼中。

他面上神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许。

能从这些细微举动与对话里看出,鞠景此人脾气似乎真不坏,待人接物也温和。

他不由得想,母亲在鞠景身边,恐怕也是这般……轻松自在的罢?

至少,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鞠景此刻表现,就像一个性子不错的寻常年轻人,与那“北海龙君夫君”、“凤栖宫少宫主”等骇人名头,实在相去甚远。

他目光微微偏转,落在默然跟随的戴玉婵身上。

这女子容颜极盛,身段更是惊心动魄的丰腴曼妙,此刻却安静乖巧地跟在鞠景身后一步之遥,恪守着侍女的本分。

他听边惠萍提过几句,这女子似乎也是迫于无奈,才到了鞠景身边。

戴玉婵察觉到东苍临的目光,略一思忖,大抵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她与慕绘仙处境相似,东苍临看她,多半是想透过她,猜测母亲的境况。

“云虹仙子她……”戴玉婵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过得极好,也极是满足。她是真心喜爱公子,那份心意,比我要真切浓烈得多。你……不必为她忧心。”

她知道东苍临是在以己度人,便主动说了。

至少在她眼中所见,慕绘仙每日“公子”长“公子”短,唤得痴缠宛转,那份热切眷恋,比起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还要炽烈三分,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腻在鞠景身旁。

双修之时,戴玉婵曾在旁“观摩学习”,慕绘仙那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但凡有一丝一毫不情愿或不配合,都绝施展不出那般勾魂摄魄的风情。

那般努力,不过是为了讨鞠景欢心一笑,或是……盼他能多停留片刻。

戴玉婵有时都不敢深想,自己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般模样,全然以鞠景的喜怒为喜怒,将自身存在的意义系于他一人之身。

偏偏慕绘仙又并非被洗脑控制,她与慕绘仙私下聊过,慕绘仙清楚鞠景的缺点,知晓这段关系的起始并不光彩,可她就是喜欢鞠景这个人,心甘情愿将自己化作供鞠景栖息依恋的巢穴。

东苍临能留意到的细节,戴玉婵这数月相处下来,自然也看得分明。

鞠景本人,性子确是算得上温厚讲理,懂得体恤人,并非那般仗势欺人、骄横跋扈之徒。

戴玉婵不能说已有多么喜欢他,但好感总是积攒了一些。

麻烦只在于,鞠景身后站着的那两位——他那行事“不做人事”、又强横得可怕的妻子与师尊。

“走左边那条。”

大白兔这时伸出前爪,朝左侧一条略窄的通道指了指。

戴玉婵闻言,默默跟上。

她望着前方鞠景的背影,心中却幽幽一叹,只盼自家师弟林寒,有朝一日也能如东苍临这般,至少……莫要被愤怒彻底冲昏了头脑,做出不智之事来。

戴玉婵那句“真心喜爱公子”,听在东苍临耳中,却让他胸口那口闷气更堵得慌了。

母亲的心意,他无权干涉;母亲喜欢谁,更与他无关。

可知道归知道,听着旁人这般确切地说出来,滋味总归不好受。

尴尬之下,东苍临几乎想寻个地缝钻进去,或是掉头就走。

还好鞠景似乎并未听清戴玉婵的低语,面上并无什么得意或炫耀的神色,否则他只怕要更难堪。

道路在弱水指引下渐渐明晰,可东苍临自己的“心路”,却越发崎岖难行。

一面是母亲的新欢,一面是自己不得不屈辱求助的现实,两股力道在他心里撕扯。

归根结底,还是太弱了。

实力太弱,便没有话语权,便只能将尊严暂时收起,向这夺走母亲的男人低头。

他若有天仙之姿,有通天彻地之能,何须求到鞠景头上?

正自胡思乱想间,几人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地下洞室,远比之前所经任何一处都要巨大。

无数扭曲的石柱自洞顶垂下,或从地面突起,千姿百态,嶙峋怪异,令人目不暇接。

岩壁与石柱并非单纯的灰黑,坚硬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色彩斑斓的沉积物。

本该是乳白色的钟乳石,也不知掺杂了何种矿物,竟泛出暗沉的五彩微光,虽不明亮,却足以让人勉强分辨出石头的轮廓与颜色。

而在这片黯淡的、五彩斑斓的微光深处,有一点更柔和、更稳定的白光,自远方透射而来,仿佛黑暗海面上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那里……”

几人精神一振,朝着那白光来处行去。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光华越来越盛,将原本昏暗的地底渐渐照亮。最终,他们停在了光源跟前。

那是一根巨大无比的倒垂钟乳石,通体晶莹,宛若上好的白玉雕成,散发出恒定柔和的乳白色光辉。

这光芒如此纯粹明亮,竟将其周围那些五彩石柱映照得失去了本来的颜色,统统化作一片素白。

钟乳石最尖端,几乎触及地面之处,正缓缓凝聚着一滴乳白色的、粘稠如脂的液体。

石尖下方地面,天然凹陷,形成一个碗状的浅坑,大小恰似寻常人家吃面用的海碗。

碗中已积蓄了小半碗同样的乳白色液体,液面之上,隐隐流转着五彩的霞光,宝气氤氲,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是……什么东西?”鞠景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类似的描述,可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

他读过的药经丹谱不在少数,可临到用时,总觉模糊。

“洗髓灵液呀。”肩头的大白兔懒洋洋道,“你看过的药经里头有记载的。而且你不是亲身用过一次?在那白玉池子里打滚,痛得死去活来的那回,忘了?”

她翻阅过鞠景的记忆,对此事自是门清。

“是那害人的玩意儿?”鞠景闻言,脸色微变,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仿佛眼前是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当初被孔素娥按在池中,用天阶锻体灵液洗毛伐髓的痛苦记忆翻涌上来,那可真是蚂蚁噬心、千刀万剐般的滋味。

“这东西能提升人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也就是改善资质。”弱水解释道,红眼睛瞥了那灵液一眼,“你用过了,再泡也没多大效用啦。眼前这份量,倒是刚好够两个人用。”

鞠景闻言,长长舒了口气,好似躲过一劫。

“那便给苍临和玉婵分了吧。取这灵液,可要用什么特别的容器么?”他挥挥手,安排得极其自然大方,只要不是让他再受一次那罪,怎么都好说。

他这份视天阶灵液如寻常之物的“大方”,戴玉婵已是见怪不怪,麻木了。

可东苍临却还处在一种极度的纠结与冲击之中。

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般珍贵的、能改善资质的灵物?

他受鞠景庇护已是情非得已,如何还能再拿他的东西?

“我不用。”东苍临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坚定。“此番尚未报答救命之恩,岂能再……”

“用寻常瓷瓶玉瓶即可。”大白兔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慢悠悠地补充道,“此乃地脉灵力凝聚所生,金器属锐,容易伤了地气脉络,反而不美……”

她话未说完。

“咚!”

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响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洞壁都随之微微震颤。那声浪在空旷的洞室内回荡,盖过了所有的言语。

东苍临面色骤变,一直握在手中的天阶飞剑霎时扬起,横在身前,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是黄家的人!他们追来了!”

他话音方落,对面那巨大钟乳石散发的洁白光辉边缘,阴影晃动,两道人影缓缓步出。

那钟乳石的光芒过于明亮,竟一时掩盖了鞠景身侧太阿剑、天灵玉等宝物自然散发的璀璨宝光。

来者是一男一女,皆穿着黄家标志性的杏黄色劲装,男子面容俊朗,女子容貌姣好,只是此刻两人脸上都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目光如毒蛇般在东苍临身上扫过,又在鞠景与戴玉婵身上转了转。

“东苍临,你命倒是真硬。”那黄家男子开口,声音带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原来是找了帮手,难怪能在蛇群里捡回一条小命。一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期女修……啧,还有个炼气期的小子?”

他视线最后落在鞠景身上,那炼气期的修为在他眼中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不值一哂。

他自然瞧不见鞠景身后那柄光华内敛到极致的太阿剑,也感受不到大白兔身上那若有若无、截然不同于此界生灵的诡异气息。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东苍临慌不择路下,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寻来的、勉强凑数的同伴罢了。

正是:

宝光未敛强敌至,鼠目岂识真龙眠?

毕竟鞠景一行人会如何应对?那黄家姐弟又将落得何等下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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